鲜阿姨给出主意:“你求她跟你去了解下情况。她要收钱,让老太太自己给。”
这下伏清不得不去。
她有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鲜阿姨有心要帮人,她不去,鲜阿姨会偷偷塞钱给凤清攒功德。那她就不如去找杨老太付钱。
顾虑对方是个男人,又会嚷嚷,脾气该是不太温和,伏清最害怕是自己被打。没有多余思考,拉上萧肃一起去。萧肃比她够意思,没有怨言地抽出时间。
以前的老房子,装修走不到刷漆这一步,腻子填平,就完事了。萧肃手臂蹭到墙上,黑西装就染一片白。凤清是主人,赶忙去拿毛巾来。萧肃摆手,说不用。凤清便将毛巾拽进手里。
伏清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分心来观察。
浅黄色的毛巾很干净,因为还挂着吊牌。萧肃拒绝,该只是不想麻烦。凤清脸上却出现了宁晨霜希望看到的神色——自卑。伏清思考,她应该不常在生活里接触男性,卧室里挂着的也是女明星的海报。忽然,窗外传出突兀的响声,啪啪啪啪,富有节奏。
凤清指着阳台朝二人说:“开始了,八点钟,杨奶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像拍手的声音,很响亮。节奏时急时缓,像在打拍子。
听感上,伏清第一反应是突兀,第二反应是烦躁。你的所有神经都会被这声音牵引过去,烦躁的节奏会敲打在你心上,心脏会以混乱的节奏加速跳跃,比起指甲划过黑板的声响更抓心挠肝。突然街上有人吼了一嗓子:“拍你妈!”
限定这一瞬间,伏清觉得解气,心跳恢复了常数,可紧接着她的心越跳越快。
对面,夜色里,一个男人站在阳台护栏边,朝这头骂着脏话。杨老太跟随骂声,拍得愈加欢快响亮。伏清只觉得肚子里十万只蟑螂在撒欢儿地爬。
她冲到楼下去敲门。
等了十五分钟门才打开。
杨老太脸色不善地瞪着人。
伏清眼睛比她瞪得更大,说:“你接着这样拍下去,对方会杀了你。连我都想杀你了。”
很难弄明白老太太自己神经衰弱,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制造噪音。
杨老太不服气:“我在自己床上看电视,拍拍肩膀,拍拍脚底板,碍着谁了?”
“你觉得声音小。”伏清说,“那为什么凤清上个楼梯,你睡觉都能听见声,我刚才敲门,哐哐敲了十分钟你都听不见?”
杨老太翻白眼,坐到床上去,腿搬上床,啪啪又来两下。
萧肃向客厅望一眼,问:“你是故意的?不想影响人,可以到客厅拍,你非要选卧室,你在故意找骂?”
咒骂声中听出悦耳,老太太的孤独已成绝症。
凤清在,她就烦凤清。凤清不在的时间,她总要找人打发时间。
时间成为需要打发的东西,那生活还剩下什么?
凤清百般同情,感慨人生艰难,就算找到人白头偕老,也可能落得孑然一身。
伏清却是另一种滋味。
萧肃看出来了,便想问个究竟,她总是想法不同。
伏清觉得可悲——一个人不能忍受和自己在一起,那是种可悲。
老年人的时钟是循环的,她经耗。
年轻人的时钟是流逝的,时间被人占用,人心惶惶,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
凤清在楼梯间看见那个男人时,眼神都不动了。
等男人下到底层,她才奔到五楼查看。杨老太门前的绿墙上,被刀划个大叉。
杨老太气急败坏,这些天被伏清威胁要杀了她,她连放屁都躲在被窝里,哪里还能吵到谁。看清楚门口的大叉,老太太吓得门都不敢出。嘴上还是厉害的,要凤清找社区给她把人揪出来。凤清只得教她走实际的路——花钱请帮手。
伏清在门口安装上摄像头,拍到男人正脸。
男人隔三差五地上门,只做一件事,他执着于在墙上的大叉上,加深痕迹。
萧肃把男人的大头照,拿给来懒得选买菜的老人们看。
有人认出来这是曾家儿子。
可了不起,人在国外工作,年薪好几百万。他妈天天出门都有人羡慕,说她能干会生,生出这种好儿子,后半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
有人抢白,这根本就不是好儿子。大儿子是好的,是在国外。这是小儿子,是个混子。
人们想也是,在国外的人不可能出现在棉纺厂,没听说回来过。仔细再瞧,图上的愤青样,的确是小儿子。
小儿子游手好闲,到处赊账又不还,店家只敢跟他妈要。这妈倒是老实,问她要她就给。有个能干儿子在国外底气都不一样,小儿子浑成那样,人家照样能让你这些人羡慕。谁叫人家大儿子有出息。这就是命——有个人感叹道。
萧肃有一点想不通,说:“杨老太惹他吵架,他就该经常待在家里,哪个混子会喜欢天天待在家里?不喜欢去外面惹事,怎么会被叫成混子?”
伏清回想到一个问题,摄像头拍到男人的时间,都在上午七点到八点之间。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在两栋楼之间的街道上蹲守,看见男人过街,伏清就唤一声“曾根稻”。
男人没有反应。
他往进入杨老太大楼的过道走了两步,才退回来,谨慎地两头张望一眼。
萧肃突然问伏清,想不想吃冰激凌。萧肃在夫妻店买两盒冰激凌,给伏清,向夫妻询问,认不认识刚才那个人。
妻子上半身从玻璃柜里探出来,想一想,说:“姓曾吧?我记得姓曾。喏,家就住在对面。”
伏清拿冰激凌勺子顺着方向数,曾家阳台,是对着杨老太卧室。
萧肃问姓名。
妻子朝里头看手机的丈夫问一嘴,才扭过身来回道:“名字不知道,但他家很有名。他哥在国外,厂里的人都知道。”
萧肃道:“家里这个是小儿子?”
妻子眉心竖起来:“大儿子在国外,家里这个就是小儿子。怎么了,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萧肃附在玻璃橱柜上的手收回来,说:“那我就是认错人。”
他面不改色,应对自如的样子,伏清看得有意思。又见那位妻子被提起兴趣,自顾自说:“她那个大儿子八年都没有回来过。一开始大家都羡慕她家要发达。背地里诅咒,嘴上还是羡慕。”
话被丈夫打断一嘴,她更激动,“我又没乱说。个个在跟前都是:哎呀,还是你命好,嫁得不好,生得好,等着享福。人前脚一走,后脚又是:大儿子那么出息,怎么她还是跟我们一样住在厂里?不把她接到国外去享福,也不给她在街上买套电梯房。一把年纪了还要天天自己爬楼梯,风光都是她儿子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妻子叹口气,“你说她是可怜还是不可怜?养儿防老,养在身边才能防老。你看,现在守着她的还是没出息的小儿子。”
萧肃说:“有小儿子照顾也不错。”
“有什么不错。”
那个丈夫倒有些气愤地走出来,“这个小儿子什么都不干,门都不出。菜都是她每天下楼自己来买,米面油都要叫我帮她提回去。那小儿子在家里,还指望能帮她做什么?”
他仿佛长久以来憋成了一通感悟,非得说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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