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九枝儿子快上小学二年级。语文试卷上有道题目：
东东带着一盒鸡蛋去看望生病的刘奶奶。刘奶奶养好病后，跟邻居夸奖东东是个好孩子。
问：刘奶奶为什么要夸奖东东是个好孩子？
她儿子不会答。
来九枝揪住耳朵拧到对折：“你长两只眼睛是用来出气的？不会答。第一行的字不认识？”
儿子念出来。
来九枝问所以然。
怒气把她的脸撑得胀红，儿子读不懂表情，还诚实答不知道。
来九枝砰一声，不知手打在哪里，破嗓子吼道：“因为他给刘奶奶送了一盒鸡蛋。你真是笨得拉屎。”
鲜阿姨这样的好人物都听得发笑。
萧肃也跟着笑。
只是在伏清看来，与鲜阿姨可怜人不同，萧肃的关注点是可研究。凭感觉的生物在他眼中太难琢磨。
在伏清眼中来九枝就是最容易弄懂的生物。因为她只有一个世界——只有面子，没有里子。
好比她对丈夫的照顾，就是给他买衣服。
男人是感激的，女人不买他就没有新衣服可穿。跟他儿子一样，试衣服时积极向上，试完就要不高兴一阵子。
伏清码蛋托时，听见灌香肠的女人问：“你这么早把门关了，忙着干什么去？”
来九枝一边锁门一边抱怨：“我怎么不忙？忙着被人折磨。昨天去给男人买裤子，你买回来人家是不是要试，试完你是不是要拿去给人家换，换完你是不是还要拿去给人家剪裤腿？有什么办法，人家又不是模特身材。”
有些时候丈夫面子上过不去，会佯装不想要，命令她拿去退掉。
来九枝便会发火，委屈一句“给你买衣服你还不乐意”？再贬低一句“要不是看你是我这屋里的人，走出去丢的是我的脸，你光屁股出门我都不管你”。
鲜阿姨经常可怜她——这男人少良心，家里有谁会记得给来九枝买新衣服穿？
伏清就笑。
女人要把家里的钱拽在自己手里，就要放弃男人会给你买衣服的幻想。人要理解，自己委屈的感受都有来由。
伏清也能听出来，来九枝对人最大的善意就是拿你当自己人。
只是一旦她拿你当自己人，她就不再理会你的感受。她装点丈夫的主要目的是使这个人出门不给她自己丢脸，不是体谅丈夫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的辛苦。话像那样赤裸裸地说出来，丈夫很难发自内心感谢她，这便加深了来九枝对生活的埋怨。
来九枝是苦。
她一个人进货做生意，又要照顾儿子，儿子还有那么难辅导的功课。
她的烦躁是与日俱增的。
没有智慧来处理，烦躁就会长在她身上，谁都有机会惹毛她。
当然，最能惹到她的是儿子。
一到早上，她儿子的校服衣兜总是鼓一个包。坐在电瓶车后座，路过垃圾回收车，立马掏出兜里剥完壳的水煮蛋，投进去。
有次声音太响，来九枝下车就扇他两巴掌，食指警告道：“下回再扔，我把你也扔进去。”
儿子不傻，水煮蛋塞进书包里，去学校扔。
鲜阿姨会问她儿子，为什么要把鸡蛋扔掉。她儿子说鸡蛋不好吃。鲜阿姨给出主意，做成荷包蛋、蒸蛋、煎蛋。来九枝嫌她多管闲事，鸡蛋推销到她头上来了。
康小诗听进耳朵里不好受，把来九枝的毛病指出来——非要儿子吃，又不监督儿子吃，有什么用？
来九枝让康小诗来给她儿子当妈，看看她是有多厉害。
所有违背来九枝意愿的话，她都视作挑衅。
伏清就不去招惹她。看见她儿子把试卷当毽子踢，就闭上眼睛。
鲜阿姨却要热心。捡起来一看，到处都是红叉，回头就吩咐伏清，替人讲功课。
伏清尊重本人意愿。
那小胖孩却突然好学，点头说他要听。
上回听到的那道题目，老师划个叉。
伏清不诧异这道叉，她是不知道一年级的阅读理解题目会给选项。来九枝看着选项也会选错。正确答案是B、因为东东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伏清拿着试卷说：“学语文有两步，第一步是识字；第二步是识别语境。语境就是原文里没有直接写出来的那些字。能听明白吗？”
胖小孩居然点头。
伏清姑且信了，问：“原文里写东东做了哪些事？”
胖小孩踮脚要看试卷，伏清给他放低。
他念：“东东带着一盒鸡蛋去看望生病的刘奶奶。”
伏清把问题问得具体一点：“东东做了几件事？”
胖小孩回：“两件。”
伏清说：“是哪两件？”
他挠着肥翘的屁股瓣说：“买鸡蛋，看望刘奶奶。”
伏清笑起来：“那么哪件事是只有好孩子才会做的？”胖小孩不确定，眉头皱皱巴巴地说：“看望刘奶奶。”伏清说：“邻居奶奶生病，东东懂得卖日用品去看望，说明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骂声就传进耳朵里。
“你家都不会认了是不是？放学回来不写作业，你又欠揍了是不是？”
来九枝手像钳子一样夹住儿子的嫩胳膊，将试卷一把从伏清手里扯下来：“又没什么文化，别乱教我儿子。”
伏清肩膀被鲜阿姨拍了拍，看着母亲又立马跑去跟人赔罪，心里全不是滋味。
萧肃坐在椅子上，异常平淡，问：“她对你有意见？”
伏清才笑：“我妈以前卖蛋很便宜，被她多说两句，什么价都卖给她。我把价格定死后，她没有发挥空间，就再也没来买过蛋。宁愿让儿子把鸡蛋扔进垃圾桶，她也不找找问题。”
萧肃感叹：“我也能像你这样做生意就好了。”
伏清笑不可抑。
来九枝却又跑到鸡蛋铺来，对着坐在门口的萧肃抬个下巴：“诶，听人说你是高学历。能不能帮忙看看这道题，是不是改错了？”
萧肃微微点头，接过试卷来看一眼，说没有改错。
来九枝半边脸皱起来：“绝对错了。东东哪里乐于助人？刘奶奶的病是他给看好的？”
转身去找老师要说法。
萧肃看向伏清，低头笑道：“连一年级的语文题目，我也不会做。”
他有心调侃，要把来九枝斥她没文化的话抹淡。
伏清嘴角微微上扬，说：“有道默写题：两个人可以打羽毛球，还可以干什么。还可以后面是两个空格，要默写出两件可以做的事。她儿子填的是：两个人可以打羽毛球，还可以生孩子、打儿子。”
萧肃目光一沉，肃声道：“他们夫妻经常打孩子？”
等不及伏清举例，隔壁吼骂声就突突传来：“都放学两个小时了，你才做两道题，你到底想怎样？…不会做？别人都会就你不会？你上课干什么去了？你脑子里只装得下屎是不是？我在问你！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屎？你读书是给我读的？是不是？是不是给我读的？你他妈哑了？”
噼里啪啦一阵惊恐的声音刺穿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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