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楼内,座无虚席,灯火辉煌。
她径直走向顶楼的雅间,四周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叩响了门。
“进来吧。”
伏风已在此地等候许久。玄色面具依旧戴在脸上,不过换了身墨青色衣袍,更显神秘。
他不慌不忙,在屏风后煮起茶来,动作娴熟又文雅。
室内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许久,李泠烟失去耐心,绕过屏风开口道:“阁下究竟有何事要相商?”
“王妃莫急,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同品此茶?”伏风递来一个青瓷茶杯,莹莹温润的杯盏盛着青白液体,似寒玉般清雅,“这茶名为北苑白茶,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所可致。”
李泠烟顺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未入口便闻到一股幽香。茶乳落入舌尖,柔滑似凝脂,全无半分苦涩。
“若我没记错,此茶世间罕有,且极为珍贵,若非朝堂勋贵,绝不可能获得。你,究竟是谁?”她放下茶盏,直直看过去。
“王妃真是聪明,世人皆言你嚣张跋扈,目不识丁,可我眼中的你智慧果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是太后的人?”李泠烟没有接过他的话,试探地问出心中疑虑。
“非也,王妃莫要再问。知道越多,越是不利。”伏风语重心长道,随即他拿出一枚火药云箭推至她面前:
“一月后即是秋狝围猎,届时太子会被放出,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不会放过你们。若遇危险,引燃这尾部的引信,便会有暗卫相救。”
“为何三番四次帮我们?”她皱起眉,警惕起来。
“不妨视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伏风目光放空,望着杯中的茶水,缓缓开口道:
“当今天子膝下,唯有三位皇子。华阳皇后善妒,自太子出生后,后宫便再难有子嗣降生。祁砚作为二皇子,乃一宫女意外所生,自小无依。三皇子虽是瑶妃所生,若不是太后庇佑,恐也难降世。但他尚年幼,尚不足为患。”
“天子身体每况愈下,现挡着太子青云路的人,唯有祁砚。”
“不过幸好,他在众人眼中是个有名无实的王爷,所以才活到现在。但又可惜,眼下朝中无人可用。王妃聪慧,应知,祁砚就如这白茶,为人清冷,不屑皇权,偶然生于崖林间,不过问尘世。”
伏风语气平平,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实,“可这世间,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
李泠烟长睫垂下,没有应声,只慢慢消化方才听到的这些信息。
“你如今已得罪太子,站了阵营,便没有回头之路。太子阴狠伪善,璟王若不站起来,你我皆难傍身。”
她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原是拉拢站队。
古来朝廷之争,死伤无数,而她向来是无心争抢的,此刻更是头疼得厉害,只稍作回应:“请容我考虑一番。”
夜色如墨。
她走出忘归楼时,夜色已深,回想起伏风所说的话,难免忧心忡忡。祁砚如今身子孱弱,心绪未定,他想必也是厌烦这些的。
这样想着,她决定此事先瞒着他。
回到王府时,刚下马车,她便看见府内烛火明亮。此刻已是亥时,按理府内上下应该都歇下了才对。
莫非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泠烟着急地往里走,刚踏进大门,秋音便瞧见了她,立马上前迎了过来,“小姐,怎回来的这么晚?”
她皱起眉,“有些事耽搁了,为何府内还不灭烛?”
“小姐,是王爷吩咐的。王爷说您还未归,叫府里不许灭烛。”
“为何?”
“奴婢不知。”秋音眨眨眼,慢吞吞说道:“王爷今夜似乎心情不大好,整晚都在书房,连药也不肯喝。”
“我去看看。”李泠烟说罢,抬脚便往书房的方向赶去。
书房窗内渗出一缕幽微的烛光,门外几位下人正围着不知说些什么,面容发愁。见她来了,当即敛声,纷纷作揖。
“怎么了?”她不解问道。
为首的嬷嬷躬身回话:“回禀王妃,王爷自入夜便一直呆在书房,汤药未曾进,也不许人打扰。他病体尚未痊愈,只怕......身子受不住。”
她闻言,目光望向昏微光影的书房,轻声道:“把汤药重新热热,我去试试,你们先下去吧。”
“是。”
她站在门外侧耳留心里面的动静,片刻,抬手叩响了门,门内当即传来极不耐烦的声音:“本王不是说过不要打扰?!都滚远点!”
“王爷这是还在同我置气?”她将声音放得柔和,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门内安静了片刻。
微风徐徐,门内传来一阵轻而闷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书房门,见室内只点了几盏烛,光线昏暗。祁砚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案前。案头书卷散乱,几页宣纸落在地上,混乱不堪。
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何事?”他率先开口,语气却并不和善。
“王爷一人独坐在书房,多烦闷,不如让妾来帮您研墨。”
祁砚没有出声,她直接走上前拿起案桌上的墨条,就着砚滴落下的清水,一圈一圈旋墨。莹白纤手在暗中晃得刺目,祁砚伸出手烦闷地扣住她的手腕。
“今夜去见了谁?”
“忘归楼的东家,此事他帮我们太多,妾身特意前去登门致谢,不过浅酌几杯,耽搁了些时辰,这才回来晚些。”
祁砚没有回话,只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忽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霸道地横在她身前,挡去所有烛火。
昏暗中,他看向她,眸色沉沉,眼底覆上一层冷意,开口道:
“京州人人皆知,我不过一介庶子,无权无势。你嫁入王府,便没有一日安生,甚至还要你一高门贵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商贾,好救我这废物。我问你,这般劳心劳力,你当真无怨无悔?”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
一滴烛泪消融,轻嗒一声落进烛盘。
她失神片刻,缓缓道:“妾心悦王爷,自是无怨无悔。”
祁砚抬眼看她,下颔敛着,身子更贴近她半分,神情平常道:
“李泠烟,不要对我撒谎。”
太近了。
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心头纷乱,欲侧身离开,腕骨却被他叩住按定,动弹不得。
她只好再次哄他,“妾身绝无半句虚言。”
“发誓。”他冷冷道。
“你敢发誓吗?你若欺我,便灰飞烟灭。”
黑沉沉的气压逼迫着她,她忽然觉得其实祁砚很危险,像暂时休憩的猛兽,可一旦苏醒,立刻会将她拆解入腹。
见她迟迟未开口,他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淡冷的笑,随即松开了她。
他移开视线,坐回椅子上,声色如常:“李家昨日递了帖子,说是明日得回门了。”
她轻声应下,却站在原地不曾动。
“你还有何事?”祁砚眉心紧皱,语气不耐。
“王爷把药喝了,我再走。”
祁砚不看她,淡淡回绝:“不喝。”
“那妾身继续帮你研墨。”说罢,她伸手想再抓起那墨条,祁砚心烦意乱,无奈道:“端上来。”
嬷嬷双手捧上一只莹白瓷小碗放在案桌上,苦药气味漫开,祁砚端起,仰头饮尽。
空碗轻撞在桌上,发出哐当声响。
李泠烟静静看着,直到他已全然喝下,才福身轻声道:“妾身告退。”
语毕,她转身缓步离开书房。
这夜心绪实在烦闷,她睡得不怎么踏实。
次日一大早,李泠烟是被秋音叫醒的,“小姐,差不多到时辰梳洗了。”
她眉心皱起,缓了片刻才昏昏沉沉地撑起身子坐在床沿边上。
梳洗后,她换上酒红色的内层裙身,外披烟粉色素锦宽袍,金纹穿插其间。妆容柔艳,发髻高高盘起,成串的珍珠流苏自发冠垂落。
秋音为其贴上小巧金钿,待李泠烟站定后,她眼睛发亮:“小姐!您生得真如天仙一般!”
“小嘴真甜。”两人相视一笑。
府外,管事金伯领着仆役,依礼单顺序,将回门礼一一抬到后头的礼车旁,清点妥当后装车依次往抬上。
回门礼件件成双,朱红礼笺贴其上,礼数周全,半点不敷衍。
李泠烟望着满满当当的礼车片刻失神,她原以为回门礼不过走个过场,没料到祁砚竟如此尽心。
“王妃,王爷已然在车舆中等候,请您登车。”金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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