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言旭总会想他妈妈死前的心情。
是不甘心。
是恨邹吟芳变心，自暴自弃想着就此别过吗？还是想起鹿言旭这个儿子，觉得不应该丢下他离开呢？
对丈夫的恨和对儿子的爱，哪个更胜一筹呢？
最后她是想死还是想活呢？
结局都只是口中半颗未融化的药和躺着的黑衣白尸体。
死者不会说话，只有蒙着一层阴翳的眼睛还盯着那扇没来及开的大门。
彩绘玻璃没能把屋里变成乐园，那天鹿锦愿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明明都不喜欢黑色。
他不喜欢黑色。
*
“这是彩虹。”水池前，鹿言旭盯着自己手中的那管彩色的牙膏，笃定道。
烈酒焚心，眼泪烧脑子，鹿言旭现在迷迷糊糊，大约是傻了。
江寻青在一侧护着被酒的后劲燎晕的人，点头肯定：“嗯，看出来了。”
鹿言旭眼神亮亮的，似是惊喜：“真的吗？”
“真的。”
“别人都不理解诶，觉得这样的设计没有意义。”
那管牙膏呈圆筒状，包装透明，内里有红黄蓝三色，均匀地各据一边。瞧着只用了几日，却已有些混色了。
“我理解。你喜欢就是有意义的。”江寻青说。
“彩色牙膏挤到最后就混色了，不好看了，也有意义吗？”鹿言旭本是苦恼，想着想着又笑了，“意义是用三分颜色开染坊吗？”
“都有意义的。如果你喜欢看颜色变得混乱，这样就刚好。如果你希望颜色永远均匀地被挤出来……”江寻青认真地回答，“我们可以把三种颜色隔开。”
鹿言旭点头：“三管齐下！好主意！”
他又笑了起来：“你居然不觉得我有病。”
“不觉得。我觉得你很健康，很聪明。”
还很萌。
“你真好啊。”鹿言旭的睫毛在灯光下抖了抖，认真发问，“我们是好朋友吗？”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似乎不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想再次从别人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结果。
“是的。”江寻青说得轻柔而珍重。
鹿言旭的眼神便飘忽起来，盯着牙刷看了半晌，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可惜他手抖眼花，弹不开牙膏盖子，气闷过后，他委屈地看着江寻青。
江寻青便帮他小心挤出一道三色的“彩虹”，红黄蓝分布均匀，还算好看。
江寻青他把牙刷递给鹿言旭，揽着他，把他立在洗手台前，说：“乖，去刷牙。”
鹿言旭把这句话从脑子转了百个弯，终于够了一圈，他张口：“啊——”
意思是让人给他刷。
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自力更生一年后，又找回了爱让人伺候的本性。
鹿言旭皮肤白，喝完酒血液上涌，红得太明显。舌头就这样露着，还颤了两下。
江寻青深呼一口气，手心贴着瓷砖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冰冷，才从剧烈的心跳中挣扎回神。
他掐了自己一把，让鹿言旭靠在墙边，情愿接手这份重任。
他闻了闻，牙膏三种味道掺杂着，以随机的比例在空气中混合，又莫名好闻。
岁岁就是很喜欢各种五颜六色鲜活明丽的东西。
鹿言旭也不闹腾，任他刷。
他嘴里冒着泡泡。捧着江寻青递来的温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终于结束了。
江寻青又是感到解脱又是觉得不舍。
给醉鹿擦完脸的江寻青扶着他坐在下铺床边。
鹿言旭不睡觉，缓慢地移动着瞳仁，往江寻青脸上落，喃喃着：“喜欢你的眼睛。也喜欢你的头发。”
说着伸手就要去碰。
江寻青没动，鹿言旭沾了些清水的手指便触到他薄薄的眼皮。
黑色的眼瞳微动，却专注地盯着醉后作乱的人，没有躲。
眼睛黑沉沉的，却只装得下一人。
鹿言旭又去顺他的头发。
手放在他头上，江寻青觉得头皮发麻，仍任他抓。他轻叹：“岁岁，你让我怎么办啊……”
鹿言旭喝酒没力气，手指也磕磕绊绊的，却不一会就给人绑了一个辫子。
他把那只违和的、粘着卡通猫头的发圈给江寻青绑上，笑着说：“好啦。”
鹿言旭又作势要去挑人下巴：“美，美人~”
江寻青顺从地探头：“嗯。”
鹿言旭愣愣的，很惊讶的样子：“你，怎么不躲？”
江寻青声音平淡：“大王。”
鹿言旭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又捧着人的脸左看右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好美。艺术。缪斯。”
江寻青不敢动手，像个标本一样坐着，只有起伏不稳的呼吸昭示着他并不平静。半晌，他终于开口：“你也是。”
鹿言旭忽然又说：“我从前有个好朋友。特别特别好。”
他呼吸有些急，揽着人的手也加重了些力气，语气发酸：“谁？”
八百个朋友，到底是谁堪称“特别”？
鹿言旭“嘶”了声，他听到，又在心里批评着自己，把力道放松。
鹿言旭圆润的眼睛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盯着他看，却不说话。最后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江寻青把他抱起来，送到了上铺，盖好被子。
他躺在下面凝视着上铺的床板，心中翻涌的感情还是无法平息。缓了许久也睡不着，他站起来，隔着一层矮床栏，去看鹿言旭。
睫毛很长，微微颤抖，像蝴蝶振翅，鸟雀挥羽。他呢喃：“岁岁。你的朋友是谁呢？”
“还记得羿吗？”
希望他说话，希望是他。害怕他回答，害怕答案不是他。
“算了。”
江寻青要走，却听到鹿言旭呢喃着开口，似在说梦话：“江寻青，是我的，好朋友。”
他猛然定住了，直勾勾地看着睡梦中的人，用目光小心又贪婪地描摹他翘起的眼睫，乖软的头发和红润的嘴唇。
他心想，管他还记不记得“羿”呢，只要现在，他在意自己就够了。
就算忘了，他也会再一步步追上，挤占他的生活。
就像之前那样。
*
最近豆音办了个第五人格小比赛，网友戏称为“上菜杯”。
至于网友怎么想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林久春说这个比赛会有一些退役选手和巅七主播参加。深渊之前，他们都没机会在正式比赛中遇到职业队，参加“上菜杯”练一练未尝不可。
队里只有林久春是退役选手，但人队队员都是巅七主播。于是八十多万粉的鹿言旭和没发一个视频单凭在鹿言旭直播间偶尔露脸就捡了几万粉丝的江寻青，以及各有粉丝的队友就这样参加了。
虽然安之是个内敛孤僻的人，从未尝试当主播，但他也是百星屠夫、路过许多人类主播直播间的路人王。这个队伍就这么进军“上菜杯”了。
这天咻咻咻又找到了鹿言旭，开始弹消息。
咻咻咻：【在吗在吗？】
一条鹿：【在的在的，怎么了？】
咻咻咻：【给你发个东西你自己看吧。】
修咻发来一个视频，留言【小心肌哥！】
鹿言旭点进视频，是一个叫“肌肉猛男大帅哥”的主播的直播切片。
一个长得不怎么平整的男人正对着镜头，说：“哈哈，‘上菜杯’能碰到那几个小白脸，等着看我怎么鞭尸吧。”
鹿言旭内心：？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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