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她的手
梁秀才肯收崔怀舟试读半月后,温扶棠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更紧了。
紧的不是时辰。
是钱。
从前她卖香,是为了活下去。
买米,买盐,还债,偶尔买一小包蜜饯,便已经算很奢侈。
如今不一样了。
梁先生那里虽然暂时没收束脩,可温扶棠心里清楚,这份人情不能一直白占。
梁先生愿意先看崔怀舟半个月,是因为惜才,也是因为她送去的香和冻疮膏刚好合用。
可读书不能总靠香包抵。
纸要买。
笔要换。
墨要添。
崔怀舟每三日去一次梁家,总不能次次空着手。
日后若真要争县学名额,还要跑县里,还要打点路费,还要准备体面的衣裳鞋袜。
每一样单独看都不算天大的事。
可全加起来,压在温扶棠心口,便像一口慢慢收紧的锅盖。
她夜里睡前会算。
早上醒来也会算。
卖一包普通驱湿香两文,三包五文;安神香略贵些,三文一包;冻疮膏若能卖出去,一小盒至少能卖五文,若做得好,甚至能卖到八文。
八文。
温扶棠第一次觉得,冻疮这个东西虽然疼,但好像也不是全然没用。
至少能让她想到一门新生意。
冬日里手脚冻裂的人太多。
洗衣的妇人,挑柴的农人,摆摊的小贩,还有她自己。谁不是手上裂着口子,夜里痒得睡不着?
若她能熬出一批冻疮膏,哪怕一盒只卖五文,也比普通香包赚得多。
而且香包靠闻,见效慢,客人买了还要等几日才知道好不好。
冻疮膏不一样,抹上去能润,能止裂,能让人立刻觉得舒服些。
温扶棠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从旧木匣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几张方子,又拿炭条把自己记得的药材一一写下来。
白芷,紫草,艾叶,麻油,蜂蜡。
再添一点她能认得的草根。
没有现代那样齐全的原料,便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先把药草洗净晒干,再用油慢慢熬,把药性浸出来,滤去渣,最后加蜂蜡收膏。
难点在火候。
温扶棠看着纸上的字,觉得自己可以。
她做香都做出来了,熬个膏应当也不难。
这话若是说给崔怀舟听,他多半要笑。
所以她没说。
第二日去镇上摆摊时,温扶棠特意去药铺问了价。
麻油不便宜,蜂蜡更不便宜。
她站在柜台前,听药铺伙计报完价格,心里疼得像被人割了一刀。
伙计见她犹豫,便道:“姑娘若只是自己用,买少些就是。”
温扶棠看着柜上的蜂蜡,咬了咬牙:“麻油来半斤,蜂蜡要一小块。”
伙计看她衣着朴素,以为她拿不出钱,手上动作慢吞吞的。
温扶棠从袖袋里摸出攒了几日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
数到最后,她自己都肉疼。
这是给崔怀舟买纸笔的钱。
如今先变成了一小罐麻油和一块蜂蜡。
不过没关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是本钱。
投入才有产出。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古代小商贩了,要懂得投资。
崔怀舟在药铺外头等她。
见她抱着东西出来,目光落在那小罐油上。
“买这些做什么?”
温扶棠把东西往怀里抱紧:“赚钱。”
崔怀舟挑眉:“你又想出什么法子了?”
“冻疮膏。”
“你会?”
温扶棠脚步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她抬头看他,认真道:“会一点。”
崔怀舟一听“会一点”三个字,眼底便带了点笑。
温扶棠立刻道:“你别笑。我当初制香也是会一点,现在不是卖得挺好?”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崔怀舟垂眼看她:“棠姐如今连我眼睛都管?”
温扶棠耳根一热。
“崔怀舟。”
“嗯?”
“今日没有豆腐汤了。”
“你买了油和蜡,本来就没钱买豆腐。”
温扶棠:“……”
她发现崔怀舟现在越来越不好威胁。
因为他开始会算账了。
回到崔家后,温扶棠便开始准备熬膏。
她把前些日子采回来的艾叶挑出干净的,又把从药铺买来的白芷和紫草细细分好。
崔怀舟原本该去读书,坐在院里翻了两页书,却总是抬眼看她。
温扶棠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看书,看我做什么?”
崔怀舟道:“怕你把灶房烧了。”
“我有分寸。”
“你上次说有分寸,是把灶烟全熏自己脸上。”
“那是刚开始。”
“前日你也差点把香草烘焦。”
温扶棠被他翻旧账翻得脸上挂不住,抬手把灶房门一关。
“你读书去。”
木门在崔怀舟面前合上。
崔怀舟站在门外,盯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旧门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可他到底没走远。
温扶棠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熬膏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油不能太热,火不能太旺。药草放进去后要慢慢熬,熬到香气出来,又不能让药草焦糊。
蜂蜡要等药油滤净后再放,放早了不行,放多了也不行。
她一开始还很有信心。
半个时辰后,信心就开始摇摇欲坠。
灶膛的火总不听话。
不是弱了,就是旺了。
温扶棠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护着袖口,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药油在小锅里慢慢翻出细小气泡,紫草把油染成深红色,艾叶和白芷的气味混在一起,倒真的有几分药膏的样子。
她心里刚松一口气,外头便传来崔怀舟的声音。
“温扶棠。”
“干什么?”
“焦了。”
温扶棠一惊,连忙低头去看。
锅边果然有一点药草贴住,颜色开始发深。她急忙拿木勺去拨,谁知动作太急,锅里热油溅起一滴,正正落在她手背上。
“嘶——”
她疼得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热油烫在手背,起初只是尖锐的一点疼,随后那疼意迅速扩开,火烧一样往皮肉里钻。
温扶棠眼泪几乎瞬间涌出来。
太疼了。
她本来就怕疼。
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捂手,而是先把锅从火上挪开。
这一锅药油太贵了。
麻油和蜂蜡花了她好多钱,药草也是她一点点挑出来的,若是毁了,她真的会哭得更厉害。
她咬着牙,用布垫着锅耳,把小锅挪到一边。
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崔怀舟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烫到了?”
温扶棠把手往身后藏:“没事。”
崔怀舟几步走进来,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不容她躲。
温扶棠被他一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要起泡。
崔怀舟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这叫没事?”
温扶棠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不严重。”
崔怀舟没说话,拉着她就往水缸边走。
温扶棠还惦记着锅:“药油还没滤。”
崔怀舟冷声道:“闭嘴。”
温扶棠被他这一句凶得一愣。
她其实有点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烫伤的。
再说她只是想多赚点钱。
可崔怀舟脸色太差,她一时没敢顶嘴。
他舀了半瓢冷水,拉过她的手,慢慢冲在烫红的手背上。
冷水碰上去的瞬间,疼意缓了一些,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痛。温扶棠咬着唇,眼眶红得厉害。
崔怀舟低头看见了。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很疼?”
温扶棠本来还能忍。
他这话一问,她鼻子反倒酸了。
“疼。”
她声音很小。
带着一点忍不住的哭腔。
崔怀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继续替她冲水。冷水从她手背流下,滴到木盆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灶房里药香很浓。
紫草和艾叶的味道被热油熬开,混着一点烟火气,本该让人安心,可崔怀舟只觉得心口烦躁。
她这双手,最近总是在受伤。
采香时被草叶割,缝香包时被针扎,护摊子时被竹篾划,今日又被热油烫。
偏偏她自己还总是一副不大要紧的样子。
不大要紧。
哪里不大要紧?
温扶棠看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慌。
她小声道:“你别生气。”
崔怀舟抬眼:“我生气?”
“你脸色很吓人。”
“知道吓人还敢乱来?”
“我没有乱来。”她忍不住辩解,“冻疮膏能卖钱,而且比普通香包赚得多。梁先生那里以后总要束脩,你的纸笔也该换,县学那边还不知道要多少花费。我总要先准备起来。”
崔怀舟的手停住。
温扶棠以为他没听进去,又道:“你别觉得麻烦。熬膏本来就有风险,我下回小心些就是。这次只是意外。”
崔怀舟看着她。
她手还泡在冷水里,疼得眼尾发红,脸上却还在认真同他算那些纸笔、束脩、县学。
他忽然觉得这灶房太闷。
闷得他胸口有些发堵。
“温扶棠。”
“嗯?”
“我可以不读。”
她猛地抬头。
“不行。”
答得又快又急。
像是他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
崔怀舟眼神微沉:“为了我读书,你连手都不要了?”
温扶棠怔了怔。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手,声音小了些:“我没有不要手。”
“那你这是做什么?”
“赚钱。”
“钱重要到这个地步?”
“重要啊。”
她答得很坦然。
“没钱就没米,没药,没书,没纸,没路费。没钱就只能被人堵在赌坊门口哄你进去,没钱别人踩了我的香我都要心疼半天。没钱的时候,什么都难。”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而且,我又不是只为了你。”
她说得很轻。
“我也想开铺子。我想让我的香卖得更好,想以后有自己的生意。冻疮膏若做成了,就不只是香包那点钱。以后还可以做安神膏、驱寒膏、香露……”
说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一点。
哪怕手还疼着,提起这些,她仍然会像看见一条很远但确实存在的路。
崔怀舟心里那点堵意没有散,反而更重。
她总是这样。
把他的前程和她自己的以后,一样一样摆出来。
清楚,认真,明亮。
唯独很少把他放进她的以后里。
崔怀舟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翻箱子。
温扶棠一愣:“你找什么?”
他没答。
很快,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
那是她之前给他备的。
说是读书写字久了,若手指磨破可以用;若冬日冻裂,也可以抹一点。
如今倒用回她自己身上。
崔怀舟拿着药膏回来,坐在她面前:“手。”
温扶棠有点犹豫:“我自己来。”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立刻把手伸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这样看她,她就有点怂。
明明这人前几日还被她拿豆腐汤威胁着读书。
崔怀舟用干净布巾轻轻沾去她手背上的水。
他动作很慢。
温扶棠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清晰,掌心有劈柴留下的薄茧。
以前他扣住别人腕骨时,她觉得这双手危险;现在这双手托着她的手腕,竟又稳得让人心慌。
药膏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扶棠疼得指尖轻轻蜷了蜷。
崔怀舟立刻停住:“疼?”
“还好。”
“说实话。”
“疼。”
他眉头皱得更紧,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很轻,锅里的药油已经不再沸腾,只剩一点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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