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愚晨风

52. 姑苏千纹织宋锦,五十一莲魄载雅魂

秦淮河畔鎏金华贵的云锦丝香还萦绕衣襟,一缕端庄贵气的云锦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五十片莲瓣,云锦匠人经年捻金妆花、双人守机织造的执着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五十一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南京老云锦坊那日,秦淮晚风裹挟金线微涩的丝香漫过青石板,文创设计师阿云宁赠予的龙凤云锦荷包妥帖收进行囊,顾老师傅攥着妆花梭立在织坊石阶,一口厚重江淮方言缓缓相送:“宋锦跟云锦不一样,云锦是给人看的,宋锦是给字画的。云锦用金线,宋锦用经纬。你到了姑苏,先看一匹老宋锦的背面,懂了它背面长什么样,正面也就不难懂了。”皇家金线妆花云锦技艺已收录,此番转身奔赴苏州古城,寻访双经分层、抛道换色、专供书画装裱的千年古法宋锦。

沿途金陵青砖秦淮、连片云锦作坊尽数褪去,过了无锡,河面便窄了,小桥多起来,乌篷船从桥洞下慢悠悠地穿过,船橹拨水的声音轻得像在翻一页薄纸。城外万顷桑田被晨雾笼着,桑叶上挂着夜露,采桑人背着竹筐沿田埂走,筐沿露出一截青翠的桑枝。巷陌深处老式宋锦小花楼织坊临水而建,门板窄而高,被河雾浸润成了深褐色,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布鞋踩得光滑发亮,像一匹用了太久的宋锦表面,光泽是慢慢养出来的。

沈家宋锦坊传了四十四代。第一代先祖沈良,南宋初年从汴京南渡至苏州,原在汴京官营织锦院任机匠,擅织八达晕纹样。南渡后在平江路搭了间矮棚,用一头从汴京带出来的旧机架重新立起一架小花楼,开始以织锦为生。他织的第一匹八达晕细锦被平江府书画装裱铺买去,那家装裱铺至今还在,老板换了几轮,沈良织的那匹锦裱过的画早已散佚,但铺子里的老师傅说,老沈家的锦收边的时候用的是三枚斜纹,边角不会翘,几十年不坏。沈良传下一句话:“锦是画的衣裳。衣裳好不好,不只看面子,还要看里子。”这句话传了四十四代,沈老师傅年幼时听他祖父说过,后来对他儿子说,儿子去南方工厂打工了,他又对阿雅说。阿雅听完了没说什么,但她在第一次独立织完一匹练习小锦时,把锦的背面朝上叠好收进匣子里,像是替一句还没有完全听懂的话留了一个以后可以翻过来看的记号。

此地是四大名锦之苏州宋锦发源地,成型于两宋,明清苏州织造府鼎盛,以双经轴、三枚斜纹、抛道换色独家工艺立身,无云锦厚重金线,走文人清雅路线,多用于书画装裱、文人旗袍、书房陈设,被誉为“锦绣之冠”,是独立文人丝织非遗。苏州本土吴语音调软糯绵长,老城宋锦坊的织工说起话来,带着世代与双经、小花楼打交道的温吞与耐性。行当里的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并丝”是把底经和面经合在一起,“绞头”是双经在织口处交叉的方式,“抛道”是换色时梭子绕过的路径,“落梭”是梭子停在该停的位置,“收口”是一匹锦落机前最后一道纬线走过的方向。镇上的文创店主说话轻快柔和,两种口音隔着几条巷子的距离,像是同一根丝线在不同染缸里浸出来的色差。

五十一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五十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酒、龙泉剑、鲁锦棉织、紫砂、景瓷、井盐、推光漆、竹编、木雕、大同铜器、安化黑茶、蜀锦、南京云锦一一在册。今日踏入姑苏巷陌老花楼宋锦坊,要收录这经纬雅纹、书卷留香的温润雅魂,踏过五十一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姑苏桑田,温润水汽漫入老城街巷,老式宋锦坊木门半敞,小巧小花楼织机、分级并丝竹辊、储丝木筐、盛放草木调和染料的陶缸整齐排布院中,城郊桑筐堆满新收饱满蚕茧。早市烟火清淡鲜甜,奥灶面鲜醇、桂花糖粥软糯、薄荷糕清甜,行人操软糯苏州吴语闲谈。平江路北端的老石桥上,几个穿旧灰布褂的老织工蹲在桥栏边喝早茶,茶是碧螺春,碗是旧青瓷,碗沿被茶汤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旧绿色,像是被一匹老宋锦的底色染过。其中一个的左手食指缺了一截指节,是年轻时并丝时竹辊压断的,后来就没长回来,但他理双经的时候那根短了一截的手指比完整的更稳,像是少了半截反而让指腹能更贴住丝线的弧度。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时间,像是双经在绞头处自然交叉的那一拍。

“优质长纤熟桑蚕丝逐年减产,能织匀净双经的细丝原料价钱节节攀升。我上月去城南丝行走了一圈,原来上等长丝一束一百文,今年涨到一百六十文,丝商还说存货不多。”

“化纤仿真印花锦机器量产轻薄廉价,书画装裱店、汉服商铺批量拿货。前两日有个装裱师傅来我铺子里看宋锦料,摸了摸一匹八达晕细锦的纹路,说:‘这个织纹是活的,手摸过去能感觉到经线的走向。’问了价,沉默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我回去跟客户商量一下。’”

“脚踏小花楼终日久站伤腰腿,反复梳理双经丝线伤眼,我这两只眼睛——”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年轻时候看丝线看得清,现在得凑到一寸远才能分出底经和面经。染料细粉常年呛喉,年轻后生不愿学这份慢工耗神的手艺。”

“我那个侄孙前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并丝,第三天就开始揉眼睛,说头晕,第五天跟我说:‘爷爷,这丝线太细了,我眼睛疼。’后来他去了镇上那家化纤厂,说那边至少不用看那么细的东西。”

耳畔细碎闲谈道尽苏州古法手工宋锦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织工说完“不用看那么细的东西”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短了一截的食指,用拇指沿着断口处走了一遍,像是在用一道已经不存在的指节替一段还没有人接过去的手艺完成一次不被看见的确认。他旁边的那只茶碗里,碧螺春已经凉了,但碗沿上那层被茶汤和手指共同养出来的旧绿色还在,像是小花楼织机上最后一根还没被理直的双经线还在等着下一梭纬线把它压进锦面。

百年之前姑苏巷陌,一派机声连片的繁盛光景。

古时苏州宋锦分四脉。一脉做厅堂收藏重锦,取春蚕二眠后最长的丝,双经配比最密,纹样以八达晕、龟背纹、球路纹等几何重锦为主,锦面厚实挺括,一匹重锦从养蚕到落机往往跨大半年,是四脉里用丝最长、双经最密、织造工时最长的一脉。第二脉做书画装裱细锦,丝长稍短,双经配比适中,纹样以缠枝莲、万字流水、云纹暗花为主,锦面平整柔软,是宋锦用量最大的一脉,专供书画裱褙、古籍函套,价廉质优。第三脉做匣锦装帧料,丝线较粗,双经配比疏朗,纹样简练,多用作书匣、画盒、印章匣的表面包覆,讲究平整耐用,不追求纹样繁复。第四脉做随身小锦,取边角余丝或次等丝线,不织双经,只织单层平纹,纹样素净,多用作书签、香囊、扇袋的面料,走量最大。

四脉各有织法。重锦用细丝密经多层抛道,细锦用中丝匀经单层抛道,匣锦用粗丝疏经简织,小锦用余丝快织。每年初秋祭拜先蚕嫘祖和机神黄道婆,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先蚕祠建在平江路北端一处高台上,正对着万顷桑田的方向。祠堂不大,三间两进,门口立着一对石鼓,鼓面已经被无数双沾着蚕丝的鞋底踩得光滑发亮。正厅供着双祖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楠木大案,案面被香火和丝气浸润成温润的浅褐色。供桌上铺着素白布,布上依次摆着四匹锦——重锦一匹、细锦一匹、匣锦一匹、小锦一匹——四匹并排,丝线的密度从密到疏依次递减,像是在同一面墙上完成了从皇家到百姓的完整过渡。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重锦脉演示细丝密经多层抛道,细锦脉演示中丝匀经单层抛道,匣锦脉演示粗丝疏经简织,小锦脉演示余丝快织。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梭和练习丝线,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抛道。梭子穿过经线的细响、并丝竹辊滚过丝面的轻响、织机踏板起落的闷响,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蚕丝细末和染料碎屑,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柔光,像是把一整匹宋锦的经纬肌理磨成了粉铺在石面上。

那时节,姑苏有句老话:“一匹宋锦,养三代画。”说的是同一匹宋锦先后装裱过三代人的书画作品之后,锦面会留下不同年份的浆糊痕和压痕,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书画家的装裱记忆。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沈家传了四十四代的锦坊里,墙上还挂着一幅用宋锦裱边的旧画,锦边的边角已经被浆糊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三枚斜纹的织法还在,用手摸过去,经纬的走向仍然清晰。

沿河两岸宋锦坊鳞次栉比,城郊村落户户养蚕缫丝;春日采桑养蚕,收取完整蚕茧温水缫制长纤熟丝;夏日双经并丝、草木分次调和染色,不追求浓烈对比色,专取米灰、黛蓝、浅赭柔和色系;秋日分层梳理底经、面经双经线,固定小花楼织机;冬日匠人单人脚踏织机,手脚配合抛道换色分段织出彩纹,不分晨昏织造装裱锦料、文人衣料,四季无休。南北书画藏家、装裱匠人乘船赴苏批量采购宋锦。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化纤纺织流水线冲击。如今适配宋锦的长纤熟桑蚕丝养殖规模缩减,双经织造原料成本居高不下;全自动纺织电脑印花仿真锦量产迅速、售价低廉,垄断书画装裱、景区文创全部大众客源;一匹收藏级八达晕重锦要耗费四十余日缫丝并丝、分层染色、单人每日仅织十厘米锦面,久站劳损腰腿,纬线错色、经线缠绕极易整匹报废,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工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并丝染色、踏机抛梭的织匠,静静观赏这取桑蚕丝、织书卷雅纹的姑苏文雅古艺。

往平江路下游走,空置的老宋锦坊一间一间地从水边退过去。有的小花楼织机还立在原处,机架上的经线已经干透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着,在风里微微摆荡,像是织机在用自己最后几根丝线保持着一个正在等待的状态。有一间宋锦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废弃的草木染陶缸,缸底积着一层干透的旧染料泥,颜色是浅灰色的,像是多年前染橡碗时留下来的,缸口边缘还挂着一截干透的丝束,像是那缸染料在停了不知多少年后仍然在用自己缓慢的色散替最后一批没有染完的丝线完成剩余的浸色。

老城深巷藏着一间传承四十四代的老宋锦坊,是整片姑苏古城唯一完整固守手工缫丝双经、小花楼抛道换色、草木调和染色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河水浸润了上百年,泛着一种温润的旧青色。院门是两扇旧柏木拼的,门板内侧用铁凿刻着一行字:“乾隆四十九年秋,沈氏第四代锦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丝气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还能辨认出“沈氏”两个字的轮廓,像是柏木在被人反复触摸了两百多年之后,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型。

沈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梳理丝线辅助织造,一辈子与熟桑蚕丝、小型花楼织机、并丝竹辊、草木染缸相伴。他此刻正坐在小花楼织机前面,双脚踩在踏板上,双手各握着一只梭子,面前的锦面上正在织一幅缠枝莲纹样。他的脚踩踏板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踩一下,双经线中的面经被提起来一层,他的手就配合着把纬梭从分开的经线中穿过去,然后换另一只梭子穿下一层,交替往复。每一层丝线交织完成,锦面上就多出一小段纹样的轮廓。他的动作极稳,每一次抛梭的角度和力度几乎一致,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固定住了,不需要眼睛来确认下一梭该落在哪里。

他的指尖常年被细密双经丝线磨出软茧,指腹像是被极细的丝线反复摩擦过太多次之后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旧光,摸上去像一块被用了太久的锦面。他的双眼因为长年紧盯分层经线日渐昏花,但看丝线的时候他靠的是手感,不是视力,手顺着经线走一遍就能知道哪一根紧了、哪一根松了。他的腿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他坐到织机前面的时候,脚踩踏板的节奏是稳的,像是身体记得在花楼前该用什么样的力度和频率。

十五岁的阿雅蹲在靠窗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束已经炼好的熟丝,正在学着用并丝竹辊把底经和面经两根丝线并在一起定型。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有几处并好的双经线绞在了一起,她没有急着拆开,而是顺着绞合的方向轻轻转了两圈,让丝线自己找到松脱的角度再分开。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软棉布,是前天被生丝边缘划破的,布条已经被染料和丝絮浸成了浅灰色,像是被同一批染过的丝线染过色了。

“细囡囡,”沈老师傅开口了,梭子还在匀速穿梭,声音和他的织造节奏一样稳,“你并丝绞线的那几根,不用急着拆。先把整排双经理完,它们自己会找到该去的位置。”

阿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绞住的那几根双经线,用手指沿着绞合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轻声用苏州乡土吴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理完整排再看。”

她问:“沈公,我前几日去镇上那家新开的书画装裱店走了一圈,一整面墙挂的都是化纤印花锦做的装裱边料和画盒面料,花色繁复,价格只有我们手工宋锦的零头。有个穿布衫的老先生在柜台前面挑了好久,最后买了一卷化纤印花锦的装裱边料,付钱的时候跟店主说:‘这批花纹细腻,裱几幅小品正好。’”

“他挑的是那卷化纤锦的花纹细腻。他不知道那花纹是电脑排的版,不是双经抛道抛出来的。”

沈老师傅正在走一道新抛道,梭子穿过经线之后他用筘齿把刚织好的那一小段锦面压紧,让纬线和经线在交点处完全贴合。他织完这道之后把梭子搁在织机边沿的凹槽里,用手掌沿着刚织好的那一小段锦面走了一遍,确认纹样走向无误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卷化纤印花锦翻过来看一眼背面?”

阿雅想了想。“没有。是卷好的,翻不过来。”

“宋锦的背面不是平的。双经绞头的地方从背面能看出一道一道的走向——像是锦面内部的骨架。化纤印花锦的背面是平的,因为只有单层丝线。你下次去,不用拆卷,只侧过边缘看一眼——宋锦的边缘能看到双经绞头的痕迹,化纤锦的边缘是整齐的印花切面。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雅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开始梳理下一排双经线,这一回她绕线的角度更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道更缓的力度替那段“不用急着拆”的话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验证。

老宋锦坊后院的墙角下,常年放着一排用废了的旧抛梭。有的梭头磨钝了,有的梭槽开裂了,有的整只梭被丝线磨得太薄了、重心偏了。每一只梭子的侧面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替哪一匹锦服役的。最靠里的那只梭子侧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道光七年,沈家第四代锦匠开梭。”那行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梭槽的凹陷还在,像是被不同年代的手掌轮流握住之后形成的共用的旧形。

沈老师傅每年入冬封机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抛梭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修它们,不换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梭槽走一遍,像是用指尖重新量一遍每一只梭子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雅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梭,他说:“每一只梭子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适合走缠枝莲,有的适合走八达晕。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只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抛梭的梭面上,木面的旧痕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青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收缩过程替每一只被用废了的旧梭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宋锦坊临水木门被姑苏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织锦匠老丝拎着一筐刚蒸好的桂花糖粥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化纤短丝——和院子里那些桑蚕丝被梳理之后留下的东西不同,那是化纤印花锦在批量加工时产生的均匀碎屑,切面整齐,像是被机器一次性剪断了所有的天然长度。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旧光,只有长期握化纤织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像是被同一面控制面板反复摩擦了太久之后,指纹都磨淡了。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吴江化纤”四个字。

她曾在沈老师傅手下学艺三十年,十四岁开始学并丝,四十四岁放下抛梭。她学艺那会儿宋锦坊里还有十几个织工,小花楼织机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面前的经线上,抛梭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匹锦在同时被不同的梭子走不同的纹样。她第一天坐上化纤织机的时候,手放在操作杆上,机器开始走第一梭,电脑编程的提花系统匀速抬起经线,梭子匀速穿过,过程恒定,没有误差,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缺的是双经绞头处那一下微弱的摩擦声。机器走梭不会有摩擦声,因为机器不在乎今天丝线的湿度比昨天高了半度。

“沈公,昨日我沿河畔行走,又两间百年宋锦坊转租空置。”老丝把桂花糖粥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河尾老孙家的坊,那台小花楼织机传了七代。清空那天我去了,老孙站在织机前面,拿一把旧铜锁把机架锁了。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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