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有小半日工夫,船终于缓缓靠岸。
自有贾府的人先去办理登岸来往文书等事,少顷再来请黛玉下船。
码头上往来人众,王嬷嬷服侍黛玉穿戴整齐,又另戴上一顶垂纱的淡青色帷帽,这才扶着她的手慢慢下船来。
荣国府的轿子、车马早就候在码头,随车的有八个婆子带着十余个利落的小厮。
众人形容十分整肃,一见黛玉都垂下头行礼问好。
雨村带着两个童儿也已上岸。
贾家的一个管事媳妇迎过来,笑向贾雨村道:“观先生气度不凡,想必定是贾老爷了。先生此行辛苦,咱们早得了姑老爷的信儿,报知了二老爷,二老爷十分欢喜,正在府中等先生前往叙话呢。”
雨村被她这样一奉承,更是心花怒放,忙作揖谦让。
那管事的还过礼去,便安排诸人上车上轿。
黛玉独乘一轿,秦雪由王嬷嬷携着并乘一轿,雨村和童儿共乘一车。
众媳妇婆子仔细打点了随黛玉北上的行李物品,妥善装车后一并登车向荣府而去。
黛玉在轿中端坐,听着轿外热闹的人声,心中又不禁升起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食指,那里正戴着母亲给自己的那枚玉戒指。
想自己前世进京时,是何等的小心谨慎。
前路全是未知,自己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行一步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叫人耻笑了去。
那时心中的疲累,却是无人可知、无人可说。
如今外面是同样的热闹,黛玉却终于有心境可以好好欣赏了。
黛玉伸手将轿帘轻轻揭开一个角往外瞧着,眼光沉静,内心更是平静。
黛玉想,前世里便如凤姐姐那样能干、精彩的人物也有许多人憎她、厌她,编排许多不堪的话来调侃她,想来人生在世,想要讨得所有人的喜欢,根本是一件无法可想的事情,自己又何必‘庸人自扰之’呢?
黛玉的耳中似乎传来秦雪的声音:“人一生中若能得两三个交心知己,就很难得啦。至于那些再旁的人,他们说什么、想什么,你全不要听、不要猜、不要理。”
黛玉想,如果能遇到前世的自己,一定要认真地、好好地将这番道理讲给她听。
黛玉微微一笑。
是啊,人生在世,不过须臾几十寒暑。若能得两三知己知我、懂我,夫复何求?
旁的那些人、那些事,本不是与自己一路,又何苦要为他们耗费精神气血,彻夜猜度?
想来我从前真是执迷不悟,竟连这般简单的道理也想不明白,白白辜负了许多的好时光。
黛玉只顾自笑、自叹。
她却又哪里知道,她所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道理。
这世上穷其一生也想不破其中的关键、以至于一生殚精竭虑、被他人所累的人,又何止于万千!
从码头到贾家,颇有一段路程,黛玉便在轿中闭目养神。
想到再过一会儿就要同外祖母相见,黛玉心中十分欢喜。
自己前世时有些小性儿,常与宝玉闹别扭,又一年到头药不离口,恐怕常常要让外祖母替自己担心。
实在是不应该。
况且自己最后……
黛玉眉头微蹙。
她在心中打定主意,这一世绝不会再走上那番境地。
一定要好好孝敬外祖母,承欢膝下,再也不肯叫她替自己担忧了。
至于宝玉……
唉,宝玉。
虽然自己收拾了心情,可此番自己二世而归,又要以何种心情面对宝玉呢?
黛玉心中复杂,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正想着心事,却听得轿外传来一阵喧哗吵嚷之声。
似乎有人在追赶打骂什么人,又有许多看热闹和起哄之声。
轿子倏然停住。
黛玉一怔,已有随轿的婆子立即在外低声回道:“叫姑娘受惊了,没有什么事。前头街上不知什么人闹起来,将路堵住了,这也是常有的事,过一会子自然便好了。咱们只略停一停,也叫小子们歇歇手儿,过会子走得更稳当些。”
黛玉轻声道:“知道了。”
一行人的车轿停在路边,抬轿的几个仆从借机都在活动手脚。
在这样长的路程内,要把轿子抬得平稳,需要的可不仅是力气,这实在是个辛苦活。
前面街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也不知有什么热闹。
许多新路过的百姓不明就里,还在持续往这里拥,都想瞧瞧发生了什么,就这样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只听得有人高声叫嚷着:“狠狠地打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跑了!”
又似乎有一个声音求饶道:“不要打,不要打!哎唷!哎唷!”
不过听见这两句散碎的说话,后面就只有吃痛的呼号,再后来连痛呼也没有了,只是不住闷哼。
想是身上受了不少拳脚。
黛玉在轿内听着,心下大奇。
前世自己进贾府时,路上风平浪静、无甚可记,自己实在不记得有这样一段故事。
除非……这一世的事情并不完全是按照上一世的样子发生么?
黛玉转念一想,是了,这一世已是多了一个阿雪,这已经是最大的不同了。
其他的事情若是随之产生变化,那又有什么出奇呢?
此时又听得一阵哄闹之声,先前那几人怒嚷道:“还敢跑!抓住他!”
原来先前被打那人颇有些头脑,竟是刻意做出一副软弱的模样,叫那伙人打一顿,趁他们出了气、正在松懈之时,他瞧准时机,在地上就势打了一个滚,从围观人群的脚边觑到一个缝隙,钻进去又跑了。
围观的百姓探头探脑、挤挤挨挨、议论纷纷的,将追他那伙人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人无法,只得大声喝骂推搡,却只引得围观人群一阵阵地哄笑。
黛玉心想,这人不知犯了什么事,竟叫这些人追着打呢?
黛玉将轿帘轻轻揭起一个极小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前面围观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这边叫着:“唉!别推!”
那边嚷着:“哎唷,谁踩了我的脚!”
又有女人尖声骂道:“呸,谢老庆!你好不要脸,趁机摸老娘的屁股!”
百姓平日里为了家小饱暖辛苦劳作,一年到头不敢有一时懈怠,正是乐见这样的热闹以作调剂。
此时都拍手大笑起来,纷纷叫好起哄。
在这热闹之中,突然有一个身形单薄的人从人群脚边钻了出来。
他向前爬了几步,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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