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晏卓虽不把这两个黄口小儿的戏码放在眼里，可越看，心下越觉得不对劲。
檀玄同这小女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庄子里出来的，行事却滴水不漏、说话张弛有度，不仅回应得体，不落下风，还处处切中要害，又点到即止、绵里藏针。
再看她与太子的配合，一个撩、一个接，简直如同排练过一般。以他熊晏卓几十年在庙堂上看人、识人的经验来说，这可绝不是檀青山口中的“乡下野人”能有的见识、气度。
酒过三巡，他心下越发起了试探之意。便顺势放下酒盏，作出醉意微醺的模样，笑呵呵道：“玄同侄女，老夫听说你在栖凤殿一手绝妙医术，把咱太子殿下从阎王爷那儿拽了回来。这才让太子今日对你这般情深意重，倒也算得上一段美谈啊。”
此话一出，满桌人眼神一动，齐刷刷第看向了檀玄同。
檀玄同娇笑一声，语气软软糯糯地答道：“国公爷您哪里听来的闲话？可当不得真。妾身自幼在庄子里长大，能不饿着肚子就谢天谢地了，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哪里识得什么医？更别说什么‘绝妙医术’了。若真有什么本事，也不过是仗着爹娘给的这副好皮囊，侥幸得殿下怜惜罢了。”
说罢，还娇滴滴地往郜宸烨怀里一滚，摆出一副“狐媚惑主”的模样。
可心里却在不停打鼓：我说的是小檀玄同的真实经历。嗯!确实。全是真话!
郜宸烨也极配合，低头轻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抬手就在她下巴上轻捏了一把。真像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竟在大庭广众面前，与她眉来眼去地调笑、缠绵起来，全然不顾这是檀府正堂，众目睽睽之下。
可熊晏卓什么人？那是经历过一朝宦海沉浮的老狐狸，还能被檀玄同这几句话糊弄过去。他阅女无数，还能看不出郜宸烨和檀玄同虽在人前卖弄风情，只不过是在迷惑众人。看这两个小雏儿的光景，怕是连床第之欢都没尝过。
他冷不丁端起酒杯，一句含笑带刺的拆穿就泼了下来：“太子妃是年轻貌美、娇柔可人，不过嘛……”他慢悠悠地扫了眼檀玄同，接着说到，“老夫怎么看着……太子妃这身段体态，倒像是处子……那未破之身。”
一时间大堂之上鸦雀无声，又都望向了熊晏卓，接着他又像在自言自语，轻飘飘的叹道：“啧，那坊间传言，太子因旧伤，不能行人事的说法，难道是真的？”
此话说得极轻，语气却轻浮得毫不掩饰，乍听像是酒后胡言，可细嚼却犹如冷箭穿心，给了郜宸烨和檀玄同一个下马威。
这不指明他俩是有名无实的一对假夫妻吗？
檀玄同一下愣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郜宸烨，很是不解，好像在问：“行没行过房，还能从外表看得出来？”
而郜宸烨脸色也僵了一瞬，耳根微红。说到底，他两这方面确实是两菜鸡，啥也不懂，立马心虚了。
郜宸烨只能硬接，嗔道：“国公果然是醉了，这夫妻房帷之事，怎么也好拿出来胡乱说的？孤与玄同好得很！”
熊晏卓只消一眼，便从他两的反应中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夫妻不实”不仅是私德有亏，更是对“君臣、父子、夫妇”三纲的公然轻慢与不敬。完全可以加个“欺君”的罪名在太子头上，皇家子嗣绵延可是国事，他郜宸烨至伦理纲常于何处？一个连夫妻伦常都无法诚信遵守之人，将来又如何能诚信治理天下之道？
不过，熊晏卓心里也清楚，此事至多只能拿来搅动朝议、借舆论向郜宸烨施压，断不可能真当作一桩正事摆上台面提讼、追查。
毕竟这是天家内帷秘事，涉及皇家体面，谁也不敢真拿着什么“证据”去逐一核验，更别说定罪了。
但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需要靠“假夫妻”来维持某种平衡，无论是政治交易、掩盖秘密还是其他，本身就暴露了太子处境不佳、政治手段拙略、掌控力弱。
“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你还想涉足朝堂？哼——”熊晏卓心中不免对太子更加轻视鄙夷了起来。
可他嘴上却又很快转了语风，抿一口酒，笑得意味深长：“子光莫恼，今日高兴，某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胡诌呢，殿下恕罪，恕罪！”
说着他假装酒醉看不清，揉了揉眼睛，捡些软话说道：“某果然是老眼昏花了。现下看清了，二位是恩爱正盛，郎情妾意和美非常。方才谬论，你们就当个市井笑话听吧。太子风流倜傥，神武俊朗，怎会有那等虚言？而且，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英武年纪，理该多有美姬佳人侍奉左右。”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似醉汉瞎扯乱编，却借着酒劲儿笑着继续“胡诌”：“不过说到佳人，老夫倒觉着，太子妃那位小妹的容颜，与太子侧妃颇有几分神似。说句不怕大侄女你恼的话——你那小妹明媚照人处，似乎犹有过你之处。却不知……这般品貌，可也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此言一出，桌上气氛忽地一紧。
多少少年夫妻，一开始都是情深意笃，可有几个能经得起岁月打磨、美色当前的?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熊晏卓提及檀姝瑶，必然也是想要借机挑拨郜宸烨与檀玄同之间的关系，让这美人儿在他们之间生出一丝间隙来。
檀玄同却像听不出弦外之音似的，忽然眉开眼笑、眼波流转，笑吟吟接道：“哎呀，国公说到点子上了。妾身粗鄙，哪敢与我那小女娘相提并论？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双绝，比妾这土包子强多了。”
她顿了顿，随即转身看向郜宸烨：“国公说得极是。若太子爷也能娶了姝瑶，我们姐妹共侍一夫，岂不美哉？殿下觉得如何呀？要不，妾替殿下去求求爹爹母亲，让他们割爱?”此番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像极了一心为夫君打算的样子。
郜宸烨原本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檀玄同演戏，冷不丁被她一句“姐妹共侍一夫”噎住。脸上虽没变色，眼中却是飞出一瞬怒火，他背过身去遮住众人目光，就将眼中锋芒朝她狠狠地射了过去。
檀玄同却装作什么都没看懂似的，依旧笑得一脸天真无辜，唯独那双眼睛里，藏着满满的坏心思与捉弄人的趣味。
她又似不经意般，斜睨了檀青山夫妇一眼。
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
郜宸烨却已然会意，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熊晏卓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过招，像是在看一场精巧的戏码表演。
他有些失望，没能看到檀玄同拈酸吃醋地使小性儿刁难郜宸烨，可心底却明镜似的，一眼便看穿了她。
檀玄同处处示弱，一副乖觉听话，每每为他人着想、顺着别人的样子，可话里句句暗藏玄机，巧妙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
一个人处处要强争先不难，难得的是，她小小年纪竟然懂得人前示弱的分寸。这份心智城府，绝非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娃所该有的样子。
与檀玄同这一肚子坏水、偏还装得无辜纯良的模样相比，她那胞妹反倒像个再正常不过的少女，纵有些小性子，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心思。
熊晏卓心里愈发笃定：这小狐狸，不简单呐。
再说回郜宸烨，他自然心中了然，以昭宁郡主那心高气傲的劲儿，断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再许给一个生死未卜的“痨病鬼”做妾。
他在意的，却是她怎么能如此轻易随便、若无其事地就把自己推出去了。她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吗？
无奈归无奈，戏却还得接着演。
郜宸烨索性顺水推舟，装出一副色令智昏、见了美人便挪不开眼的模样，转头看向檀青山夫妇，笑吟吟地试探道：“今日一见姝瑶小妹，果然名不虚传，美得不可方物。只是岳丈、岳母已经将一个如花似玉的玄同许给了孤，如今再让你们割爱，只怕是舍不得了吧？”
说话时，语气轻浮得像是饮酒助兴，实则直接架住两人，把这难题又甩给檀氏夫妇。
昭宁郡主神情微顿，刚端起的酒盏也略微一抖。
檀青山更是面色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若说不肯，那是拂了太子的面；若说愿意，那——绝不可能！
两人心中同时暗骂了熊晏卓一句：
“老混蛋！”
又一同不动声色地一同睨了郜宸烨一眼，咬牙暗恨:
“小色痞!”
心中暗自咒骂：这熊晏卓还真是个毫无底线的人渣!
上回为了“留种”一事，侯府已将檀玄同送往太子卧榻之上。檀青山虽不重视这个女儿，可好歹也是侯府大娘，沦落为病榻之人的解渴生育工具，终究是难堪。
如今为了利益之争，熊晏卓竟然还想把侯府亲生嫡女，檀姝瑶，也送进东宫为妾，供他人淫乐。这真是荒唐至极，极尽羞辱之事，让檀侯府颜面往哪里搁？
而如今，提出这样一桩婚事，夔国公分明是要借檀姝瑶之便，从中操控获利。这简直把他们夫妇当傻子使唤！
而这郜宸烨也是个色令智昏的下流痞子，随随便便便舔着脸来要人啦？
面对诸般种种，两人心中自是生出诸般怨怼。
昭宁郡主低垂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饮盏，声音淡淡的，似不经意地叹道:“这本是桩好姻缘，妾身自不敢驳了太子殿下的好意。只是……前日王兄才来信，说为姝瑶相了一门亲事，妾身已允了他后日带姝瑶前去相看。这一来，已是先订了那头，就不得不……”
她语气温婉，表面上似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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