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紫衣人眼底原本的散漫,几乎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他缓缓站直身体,暗紫的瞳孔中光芒缓缓收敛成针,直刺檀玄同:“你如何得知?”
“这你别管。”
檀玄同扬起下巴,将那句话又轻轻抛了回去,这一次,戏谑之色转移到了她脸上。
檀玄同之所以能成为顶尖法医,绝非偶然。她对周遭环境细节的敏锐,几近病态,再加上出色的判断力与逻辑思维,使她在现场几乎无所遗漏。
而未来世界的系统性训练,更让她拥有了一种远超常人的信息回溯能力:凡亲眼所见之物,她都能在脑中如全息影像般呈现,纤毫毕现;还能随时调取、拆解并重组场景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刚才对峙的间隙,她的意识已无声回溯。
脑中影像精准锚定到浮白轩内:
时间,她与五位义兄正高歌《摘星记》。
地点,大堂西南角。
人物,七八个辫发、戴银饰的异乡人正围坐一桌饮酒,衣着鲜艳,腰佩弯刀。
画面在此定格、放大。
就在那群人身侧——
一袭紫衣残影如轻烟般一闪掠过。
若不是当时已喝得半醉,酒意朦胧,她或许还能想起更多细节。
“果然喝酒误事!”
她在脑内不禁狠狠以拳击掌。
随即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那‘醉仙酿’确实好喝!”
打了个小岔,她又立刻把思绪拽了回来,检索起其他细节:
还有那包袱——灰色包袱皮上的蔓草纹样,绝非中原风格,是北芪贵族专用的“海青纹”。
北芪!
再与浮白轩里那群异乡人的服饰、发饰、佩刀相互印证,线索便渐渐连了起来,对上了。
她之所以能瞬间辨出北芪纹样与风物,全拜前几日在太子府的苦读所赐。为寻访神仙踪迹,她在藏书阁遍阅典籍,连带着将炎晋及周边列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服饰纹样都记了个大概。
碎片整合,逻辑链条开始自动啮合。
北芪与炎晋,边境摩擦已持续数月,关防严谨,商旅艰难。此刻能在京城酒肆豪饮的北芪人,绝非商贾或普通人,其身份呼之欲出:若非使节,即为潜伏细作。
而能让这般人物贴身携带,又值得紫衣人这样的高手亲自出手“截获”之物……其分量,不言自明。
若非国礼重器,即为机密要件——无论具体是何物,都配得上“国宝”二字。
檀玄同出言一诈,果然猜中!
一抹冰冷狠辣的杀气在那双紫眸里一闪而过,又瞬息消弭于无形。
“你想分宝?”
此刻,他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浅笑:“可你……打不过我呀~”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欠兮兮的得意。
“可你也打不开那盒子呀!”
檀玄同学着他的调调,小脑袋也欠兮兮地晃了晃,活像只看穿一切的小狐狸。
“哎?”
紫衣人眉梢一挑,眼睛明显亮了几分:“这你都知道?”
“你若能打得开,不早就打开,取走里面的东西啦?”檀玄同抬起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还用得着费劲吧啦地将它藏在我身上,帮你带出城啊?”
“好聪明的丫头!”紫衣人抚掌轻笑,干脆放松身体,懒懒地往身后半截土墙上一靠,双臂环胸,嘴角一扬妖媚尽显,“我开始喜欢你了!”
“接着说,让我听听你还知道多少。”
“那包裹是你从北芪人哪儿偷的吧?”见他没有否认,檀玄同继续往下推,“在浮白轩的时候,你偶然间听到我说要出城,于是便盯上我了。那盒子既然打不开,你索性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了我,藏在了我身上,好避开那群北芪人的眼线和出城守兵的盘查。”
她语速轻快,条理清晰:“你本打算等我傻乎乎地把东西运出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说到这儿,她无奈一笑,还颇为鄙夷地瞥了那紫衣人一眼,“之所以选我,不就因为你欺我不会武功,是我们一群人中最容易下手的一个吗?”
“对!你又说对了!”他点着头,大方承认。
“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会杀出几个山匪和那个猥琐的鼠须矮子,计划被彻底打乱。”檀玄同眸光一转,“所以你只得悄悄暗中跟着我,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再后来,你又看见我对付那鼠须矮子的手段,于是连我‘指刀’也盯上了。想打它主意,借它打开那盒子,对与不对?”
“我甚至敢打包票,”没等他开口,她忽然凑近一步,眼眸狡黠一瞟,右边粉腮上露出个甜甜的小梨涡,“你还想趁我不注意,直接把我的指刀顺走!”
“可惜呀,”她笑得十分得意,“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更不知道如何使用,这才在我面前现身。我说得没错吧?”
“哎哟——”紫衣人拖长了调子,被她连连揭穿,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耍起无赖来,“我在你心里,形象就这么…卑鄙?咱们之间,就不能有点真诚与信任吗?”
“真诚?”
“信任?”
檀玄同俏脸一沉,小手往他面前一摊:“你先把我指枪还来!”
“指枪?”他装得一脸无辜,打算抵赖到底,“什么指枪?”
“就是我在河边用的那个指环!”
檀玄同瞪着他。
“‘一阳指’!”
“啊——你说那个啊!”紫衣人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谎话是张口就来,“我在河边捡到的!
接着便嬉皮笑脸地冲她说道:“我帮你捡回来,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你这个无赖!”檀玄同一脸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就是你从我手上偷的!”
可目光一接触他那张好看得人神共愤得脸,她又没忍住,脱口而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说完,她立刻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立场,赶紧鼓起粉腮,重新指着他:“那也只能算是个好看的无赖!”
紫衣人被她这一再反复的口气彻底逗乐了,只见他手腕一翻,那枚熟悉的指环就出现在他掌心。
檀玄同眼睛一亮,一把抓过自己指枪,还狠狠甩了一句:“小偷!”
“哎,你这小妮子,不地道!”他依旧一副无赖模样,“我捡到东西还你,你不谢我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你就是小偷!”檀玄同白了他一眼,随即把指环重新套回食指,“最多算你是个好看的小偷!”
她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手指:“你用不了吧?有生物识别的,就是说,只有本姑娘能用!”
她扬起小脸,那得意的小模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灵动鲜活。
紫衣人正要开口,忽见她抬高的手臂上袖口滑落,腕间那枚玉镯便露了出来。他眼眸骤然一敛,目光紧紧锁在镯上,仿佛认出了什么。但那异样神情只在他面上掠过一瞬,下一刻便重新被他掩了过去。
“现在总可以给我瞧瞧你那……‘指刀’了吧?”紫衣人嬉笑着凑近些,用修长的食指在另一根指尖上轻轻比划,“就是方才……‘唰’一下,啧,在鼠须矮子掌心戳出个透明窟窿的小白光。”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檀玄同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逗他,“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这么要紧的宝贝,可不能随便给人瞧。”
说着,她将手往后一收。
“哎,”他眉梢一扬,忽然敛了神色,作势要恼,“拿乔是不是?”
檀玄同下意识往后一缩。
谁知下一刻,他却忽然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只见他身形一正,紫袖轻摆,竟规规矩矩地整袍、拱手,行了个端正的见面礼,连声音也褪去了方才的戏谑慵懒,骤然变得斯文端方,俨然一副偏偏公子的模样。
“在下花虞,盛辽锦州烨城人士,小娘子,这厢有礼了。”
这画风转得猝不及防。
檀玄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搞得一愣,眨了眨眼,竟被他裹挟着,本能地敛衽、万福,还了一礼。端出闺秀仪态,道:“妾身檀玄同,初到京城,还请……还请花郎君多多关照。”
等檀玄同反应过来,话已出口,已然拜了下去。
“呃……被他带节奏了,我为什么告诉他真名啊?”她低着头,心下暗悔。
月色溶溶,断墙残垣间,方才还剑拔弩张、各怀算计的两人,此刻倒像模像样地端起来了。
礼毕抬头,两人对视一瞬。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两道笑声便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很装!
这一笑,使气氛一时间变得松弛起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和解感。
“对了,”花虞瞟了她手腕一眼,“你手镯哪儿来的?”
“这个啊?”檀玄同抬手晃了一下,把镯子露了出来,“我娘给我的,从小就带着啊,怎么啦?”
花虞眸光微动。
“檀玄同……”他语气仍是漫不经心,“檀青山是你爹,你娘姓叶?”
花虞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对啊。你怎么知道?”檀玄同诧异地看他。
花虞嗤笑一声。
“守仪侯府这么富贵的人家,知道这些不奇怪吧?”
接着又极轻声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我媳妇儿啊……”
檀玄同耳朵尖,听了个正着。
她小嘴一歪,瞪了他一眼:“又占我便宜!”
花虞却敛住笑意,正色道:“不开玩笑!说正经的,现在可以给我看看你指刀了吧?”
檀玄同听他追问,神情顿时略显尴尬,口中小声而快速地嘟囔道:“我那指刀……现在拿不出来。”
“啊?”花虞闻言,眯了眯眼,“你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啊……”
“不是我不想拿,是真拿不出来!”檀玄同见他误会,急忙解释,小脸都急得微微泛了红。
可要跟他解释手镯里的异次元空间出了问题,暂时无法开启,又实在说不清,只好含糊其辞地转移话题:“我也好奇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能让你这么费劲巴拉地追着我到处乱跑。”
“我还想打开看看呢。”她顿了顿,面露尴尬,只能一本正经地胡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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