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
江浸月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人面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心里泛起了一阵唏嘘。
中年男人穿着得体,一件灰色的登山衣看着十分有质感,身量很高,脸上虽有皱纹,却不见过多的岁月风霜。一副眼镜更衬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气质。不像是久经世故的商人,更像是某所高校的文学教授。
江浸月偷偷望向身旁的人,隐隐可以窥见出那位叱咤商场的成功人士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但旁边的那位女士,纵使一身装扮漂亮,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精明之色,望着对面的男人,隐去温顺眉眼背后透露出赤裸裸的欲望。
之前江浸月在班上开家长会的时候瞧见过许斯言的妈妈一眼。她去办公室拿热水壶,茶叶和一次性杯子,给到来的家长倒水。
女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白色风衣更显清冷气质,就像一块被河水不断冲刷打磨的鹅卵石,在时间的沉淀下愈发显得温润如玉。珍珠耳环晶莹剔透,却不喧宾夺主。
两人的指腹因为纸杯而交触,淡淡的温度隔着氤氲的水汽传递在指尖处,江浸月抬眼,却撞进一双带着亲和力的眸子,唇边挂着笑,却如雕塑般,精致但毫无灵魂。
江浸月在心里暗暗比对,若要说外貌,那大概更像他那位塑料父亲,而气质,则和母亲一脉相承。
“斯言,你怎么也在这儿?”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眼中溢满惊讶之色。
许斯言很明显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顿时觉得有些泛恶心,稍微偏过了头,避开了他想要继续寒暄的目光。
中年男人也不恼,携着旁边的女人一同过来,径直坐在了对面的长椅上。
江浸月自然察觉到了这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以及许斯言连演都不想演的排斥感。她也恢复了一些力气,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腕,“我们走吧。”
等在山脚下,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而那双因为鼓着一口气想要快速逃离现场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松开了身边的人。
许斯言感受到手腕处仍留有丝丝余温,带着一股少女的倔强——那样不问缘由地带他抽身于不安之中,他有些意外,也多了份想要倾诉的敞亮。
“谢谢。”许斯言平稳的声线散在风中,真诚又和煦。
“之前听我妈说你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江浸月睫毛颤了颤,遮住了过多的情绪,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刻意,“之前也猜出来你可能……和你爸爸关系不太好……”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过去。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最后几个字音她说的很没底气,掺杂着疑惑,还有不确定许斯言是否会因为她这几句话而觉得冒犯。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会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常年人迹罕至的湖面,只要有一颗石子投下,就能泛起明显的涟漪。在江浸月几乎都快要以为自己得不到他的回应而羞涩地低下头时,却发现他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和她的影子靠近,直至双影重叠。
“我确实和我爸的关系不太好。”许斯言的声音里没有被冒犯不悦,反而有些释然,敞开心扉道:“从我记事起,父母的感情就不好。”
许斯言的爸爸许渊明是村里的第一批大学生,考去上海后认识了温茵芷,那时的许渊明眉眼间尽是大学生的青涩,又懂文化,风流倜傥。和温茵芷在一起时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渐渐地,两人暗生情愫,毕业几年后顺利结婚。
如果故事到这儿,那也算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可结婚没几年,温茵芷才知道许渊明其实还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初恋,两人原本约好考进同一所大学,可那位初恋不幸落榜,只留在了本市读大专。
到了新城市后,所有之前闻所未闻的事物渐渐开阔了许渊明的眼界。自然,也助长了他想要功成名就的欲望。于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温茵芷便成了他跨越阶级的一道天梯,他专门去打听温茵芷的爱好,为她量身定做了专属于她的杀猪盘。
大小姐很快沦陷,天真地以为遇到了珍贵的爱情,和“白马王子”步入了婚姻。而许渊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温家的助力,乘着时代的风口,在南临市做起了自己的事业。
*
“今天我爸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初恋。”许斯言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早有预料,或是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逐渐麻木,“和我妈离婚后,他就和初恋在一起了。”
“那你现在是一直和你妈妈住一起么?”江浸月温声询问。
许斯言点点头,此刻过分的平静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漠,“我自己选择的。”
没有过分为自己的父亲开脱,也没有因为父亲如今的身份地位而权衡利弊跟着父亲,更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为酿成母亲婚姻悲剧的加害者,清醒中藏着自己的打算。
一时间,让江浸月有些意外。
她没有立刻说出那些如“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这种不痛不痒,样板式的话语。她觉得自己第一次触及到了真实的他,是褪去所有光环下,会有情绪,会有波澜起伏的他。
之前许斯言对她来说是一块洁白的画板,她小心翼翼地在边缘上一些不会破坏整体画面和谐的颜色,但始终没有核心主题,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她只能一遍遍地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凭借着第六感涂抹色彩。
可今天许斯言的敞开心扉,倒是直接把那层隔阂撕掉,亲自在画上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那是不完美的童年,是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于是他们不再浮于朦胧的好感,而是迈向更为真实,深刻的情感联结。
许斯言刻意放缓脚步,江浸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也恰好同频。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江浸月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她清楚,一味地公式化的鼓励并不可能真正安慰到许斯言。平心而论,经历这么多,他还能成长为现在这样,肯定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而他说这么多,也不是想要博得同情,只是需要理解和尊重。需要一个人在听完这些苦楚,打破对他的原有滤镜后,还能坚定地、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
再开口时,她的话语变得温暖:“也很高兴能看到你和阿姨终于开启了新生活。”
“拥抱世界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也许你并非先天拥有,可那份沉没成本的决心,却恰恰证明了你的可贵。”
许斯言漆黑的瞳孔似乎在那一瞬被放大,记忆里那份陈旧的往事已经渐渐褪色,他犹豫着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过去的选择并非冲动,却两手空空,失望而归。
正当他不抱希望之际,随意抬眼,却直直撞上了江浸月笑意盈盈的眉眼。不似溺水时刻那块能救命的浮木那样伟大,却是在细水长流中早已被冲刷得洁白、不染杂色的宝石,象征着对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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