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比看上去更冷。沈白骨沉下去的一瞬,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张又湿又重的旧皮迎面蒙住。水底并不真黑,观辰环压下来的那一道银线,斜斜从头顶照进来,细得像刀口里漏下的一缕雪光,把前路勉强剖开了一线。线外全是沉灯。
烂纸、断骨、铜柄、碎链,横斜埋在淤泥里,一脚踏下去,泥底便会浮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像有许多话烂在水下太久,如今才肯从牙缝里漏出半句。他越往下,耳边越吵。
起先只是几声远远的呢喃,到后来却像整条旧水路上沉过的名都在翻身。有人喊娘,有人喊冷,有人只是极执拗地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像怕再迟一息,连自己都先听不见自己了。沈白骨胸口发闷,连骨缝里都像灌进了水。就在这时,那页留名纸忽然隔着衣料热了一下。
热意极轻,轻得像黑暗里有人用指背碰了碰他,叫他别乱。他定了定神,顺着那道银线再往下潜,终于在一堆塌败的灯架和断木中央,看见了陈放舟说的那口火。那火小得几乎可怜。不是一团,只是一粒。
它落在一块旧灯盏的碎片上,颜色也不耀眼,初看近灰,像随时都会灭。可沈白骨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它和四周那些灯不是一路东西。
那些沉灯里的光,像是借来的,像被人用绳子硬系在壳里,烧着别人的剩气,勉强撑出一点亮。眼前这一粒火却不同。它不向外夺。它只是守着自己。守得很难,很哑,很孤,可它偏偏还没灭。沈白骨慢慢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上,四周淤泥里忽然钻出无数细线。那些线比青石村祠堂里的名线更暗,也更密,像许多年烂在江底的网,此刻被谁从黑里一把提了起来。与此同时,头顶猛地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是周回春的杖。紧接着,又是一声极短的低喝。不用抬头,沈白骨也知道,上头那群赶灯的人已经到了。
果然,下一刻,便有一道更亮的黄光笔直刺入水底。那光照得太直,也太贪,一压下来,四周沉灯顿时都晃了。许多原本将灭未灭的灯腹里同时亮起一点细微的光,像无数被惊醒的眼,一齐朝这边睁开。黄光尽头,有人影隔水俯身。听不见他说什么。
可沈白骨偏偏知道,那些人要的不是别的,正是眼前这一粒小得不像话的火。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像看见谁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没坏透的骨头,翻着翻着,还要替自己补一句这是为了活人续命。那张由暗线织成的网已经兜到他胸前。沈白骨来不及再想,猛地一把,将那粒火攥进掌心。先是冷。冷得像一粒雪钻进了骨髓。
可这冷只停了一刹。下一瞬,掌心里忽然炸开一股难以言说的热。那热不是烧皮肉的热,倒像很多很多人同时把一口咽不下去的气,硬塞进了他胸膛。沈白骨眼前骤然一黑。黑里涌出无数张脸。
有的老,有的小,有的只剩半边面孔,有的连五官都被水泡得模糊。它们不哭,也不闹,只一齐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凶,却比凶更叫人难挨,像许多快要被世道忘干净的人,在最后一刻都把自己那句“别忘”压到了你身上。耳边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张嘴。“我叫——”“我不是——”“别写错——”“记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胸腔像要被这股热意活活撑裂。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穿过水,死死攥住了他的腕子。裴照夜。
她不知何时也下了水,肩头旧伤被水一泡,整片血色都散了开来。她的脸在水里白得近乎透明,目光却极稳,像一枚钉,硬生生把他钉回了眼前这一寸地方。她说不出话,只用那只断了一指的手在他腕上狠狠一扣。那力气并不大,却像一下把他从那一万张嘴里拽回了半步。头顶又是一阵剧震。
一道杖影劈开水面,正正砸在那束黄光中间。黄光猛地一歪,整片水底都跟着明灭了一回。周回春显然是在上头替他们死死压着那群赶灯人。裴照夜冲他打了个手势。走。沈白骨却没立刻动。他低头看向掌心,忽然怔住。那粒火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或者说,它已经不只在他手里。
它顺着掌纹,顺着血脉,一路往里钻,最后稳稳落在他胸口深处,与先前几次一闪而过的热意撞在一处,像本来便是那里缺的一点。
四周那些名线织成的暗网一碰着这股新火,顿时发出细碎的裂响,像旧冰遇春,一层层往后退。而那些沉灯,却在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一盏。是成百上千盏。
这一整片江底,忽然齐齐燃出一层极薄的光。亮起来的也不只是火,每一盏灯里,都像有一张极淡极淡的脸从深处浮了一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安静得近乎温顺。它们没有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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