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声音在宾馆外响起,纪姝靠着走廊尽头的墙,看见前台那个小伙子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但看到满身是血的她,脸一下白了,又缩了回去。
再之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有知觉的时候,是被疼醒的。
大腿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疼,纪姝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太眼熟了,这是她之前来过的地方。
矶洲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左腿被什么东西架高了,锁骨的位置缠着绷带,一抬胳膊就扯得疼,手心也裹上了纱布。
病房里似乎有人,隔着半拉的帘子,她听见两个压低的声音在说话,应该一个是王景瑞,一个是陆静。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整句,只有几个词飘过来:“……监控……没有……”“……跟老宋那次……”“……局里那边催得凶……”
纪姝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立刻停了。
帘子被拉开,王景瑞的脸凑了过来,眼底两团青,胡子拉碴的,像是几天没怎么睡。他身后的陆静也站了起来,棒棒糖在嘴里咔咔响了两声,目光落在纪姝脸上。
“醒了?”王景瑞的声音放得很轻,纪姝很难想象原来共事了一年多的老王也能这么小声说话,“别动,先别动,伤口刚缝上。”
“纪姝。”陆静走过来,站在床尾,“感觉怎么样?”
“还行。”纪姝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水。”
王景瑞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吸了几口,冰凉的水淌过喉咙,整个人像是被浇活了。
“慢慢说。”陆静拉了把椅子坐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王景瑞的通话断了之后,他在电话里听见砸东西的声音,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走廊上了。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卫生间全是水。”
纪姝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陆静的眼睛,又看了看王景瑞。王景瑞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不会信的。
这是纪姝的第一个念头。她昨晚看到的东西,她自己都不敢在脑子里回放第二遍,那张泡胀的白脸,那双翻了眼睑的死眼睛,说出来肯定会被人认为是疯子。她是警察,警察的职责是抓人,不是讲鬼故事。
但是不说,他们肯定查不下去。
那东西不是人,子弹打不死它,它能从地漏里钻出来,又缩回地漏里去,行事根本不按人走,如果这个案子继续按人的路子查,只会死更多的人。
纪姝深吸了一口气。
“队长。”她开口道,“你们,靠近一点。”
陆静和王景瑞对视了一眼。
陆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王景瑞也弯下腰来。
“我说的,你们可能不信。但我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切身体会到的。”
她还是下定决心讲出来,从进门闻到的甜腥味,到头发从地漏里涌出来,到那张脸,到她用玻璃碴锯断勒在脖子上的头发,到逃出门的瞬间。
她讲的时候一直盯着天花板,没敢看他们。
讲完了,病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王景瑞先开的口:“队长,警局那次,我也在现场。我直觉认为那不是人干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不过毕竟以前我没见过鬼,也不敢信,所以我说服自己那是个疯子,力气大,装神弄鬼。但昨晚纪姝那个房间,我进去看过了,卫生间的地漏口子才这么粗,”他比了个硬币大小的圈,“一个人不可能钻进去。”
陆静还是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嘴里那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咬碎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塑料棍。
她的目光落在纪姝的大腿上,落在那团被子底下架高的轮廓上,又移到锁骨的绷带上,最后移回纪姝的脸上。
“你在警校的时候,”她忽然问,“心理评估是多少分?”
“什么?”
“就是每学期一定会做的那个心理评估。”
“基本满分。”纪姝说,“大概,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陆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根光棍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行。”她说,“我信你。”
“队长!”
“我是信你。”陆静打断她,“不是信那些东西,是信你。一年了,你什么水平我最清楚,你不是那种能被吓出幻觉的人。能把你伤成这样的,”她朝纪姝的大腿扬了扬下巴,“我也觉得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她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但这个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她转过头来,“不然报告上怎么写?‘犯罪嫌疑人疑似非人类生物’?局里会直接把全队送去心理干预。这案子还在我们手上,就还是按人的路子查,那个从排水渠跑掉的、被纪姝打了一枪的人,他跟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是。”王景瑞和纪姝同时应了一声。
陆静重新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对了,郑建军的事有结果了。昨天上午,排水管理处配合降水位把沟排干了,人已经捞上来了。”
纪姝猛地看向她:“情况如何。”
“尸体躺在暗渠口往里两米的地方,卡在淤泥里,已经泡了半个多月,惨不忍睹。”陆静的声音沉下来,“叶冬菱做了DNA比对,跟四楼血脚印的血样属于同一人,就是郑建军。所以四楼的血脚印,是被拖出窗外的郑建军踩出来的。”
纪姝的推断全对了。
“现在问题反过来了。”陆静说,“脚印的血是郑建军的,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追的那条线没用了。真正属于凶手的那摊血,是你开枪打中的那个人留在排水渠里的那一摊。”
“那摊血呢?”
“叶冬菱还在比对,前科库、失踪人口库,全都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而且那摊血泡了水,降解得厉害,只做得出部分分型,就算比对上了,也未必敢认。”陆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而且,昨天前天,每天都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今天早上,江北又报了一起。”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看见纪姝醒了,他推了推眼镜。
“醒了就好。”他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我跟你说下情况。左大腿外侧贯穿伤,创道干净,没伤到骨头,也没碰到大血管,算你运气好。但是创面不大不代表伤得轻,贯穿伤恢复慢,你前期最好拄拐。当然不拄也能走,就是可能有点痛。右侧第四、五肋骨裂纹骨折,这个没有好办法,只能慢慢养。其余的都是皮外伤。”
他合上单子:“你最少需要在医院里躺半个月。”
“半个月?”纪姝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一扯到肋骨,疼得龇了一下牙,又倒了回去。
“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我能不能早点出院?”她看着医生,“我不能在床上躺半个月。”
“但你的腿……”
“我知道,我拄拐。现场我去不了,坐办公室总行吧?看卷宗,开会,分析案情,这些不用腿。”
医生皱着眉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穿警服的,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警察,我知道。但你现在是我的病人。”他把检查单往床头柜上一放,“五天。五天之后,我会给你办出院,但肋骨的事你自己注意,抻着了前功尽弃。”
“谢谢医生。”纪姝说。
医生摇着头走了。
病房的门关上,陆静站在原地看着纪姝,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五天。”她又拆了一根新的棒棒糖,“行,五天之后你就归队,队里缺人手,我给你留了个位置。”
“谢谢队长。”
“谢什么。”陆静往门口走,摆摆手道,“好好休息,回来将有一场硬仗。”
……
接下来的三天,对纪姝来说无聊又平淡,她只能待在医院里复健。每天上午在康复科的治疗室里踩单车、抬腿、压腿,下午拄着拐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来回走,走到大腿疼为止,她就在窗边站一会儿,然后接着走。
宋尉迟的病房在隔壁楼的同层。第二天下午,她拄着拐过去串门,发现他正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翻烂了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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