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这些日的议谈,陈晚荣终于得空,便将先前就打算探访女商一事着手安排了起来,地点择的是通商署下辖的西市榷场。
临行前,陈晚荣怕女商们对她的身份心存顾虑,本想微服私访,不料何辞白却劝她道。
“晚荣你有所不知,女商中许多人都听说过你,也知道你在大宁推的那道新政,若得知是你亲访,她们也会很高兴,届时你想问些什么,也比微服去要容易得多。”
她既这般说,陈晚荣便也从善如流,次日一早,便由何辞白与江千还陪着,一同往西市榷场去了。
……
西市榷场是齐都规模最大的商市之一,临海而建,内设商铺百余间,另有露天摊档,仲裁公堂,契册登记处,女商数目也是几处榷场中最多的。
江千还一路走一路为陈晚荣介绍:“太后请看,这一条街,如今全是女商开得铺子。您猜五年前有多少?只有三家。”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话音里藏了一点得意,“去年光入册的,就有五十四家了。西头那家做琉璃生意的,则是齐都头一批拿到联保资格的女商号,下官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签契时那天的表情,笑得像是中了头彩。”
陈晚荣随着他所指一一看过去,见女商铺子门口,无一不挂着块木牌,上头依次写了商号名,掌柜名和联保组号。如此一来,哪家商号担保了谁,路过的人一眼便知。
“铺面门口那两个签契箱,分了男契和女契,不是有意区别对待,只是通商署每季都要呈报入册数目,分开放了方便清点。”
过了转角,忽见一名年轻的女伙计正在与男客人大声争论着商品的价格,女伙计言辞利落,气势十足,半分不肯让利。女掌柜倒也不拦,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女伙计同客人争辩。
望着眼前这幕,陈晚荣目光微微一滞。
她忽然想起大宁那些终其一生被困在内宅中的女子,一辈子不曾踏出过几步远的门槛,更遑论像眼前这般,站在自己的铺子前同人争价,半分不肯让。
一时间,她竟说不清心底涌上来的,究竟是哀伤多一些,还是羡慕多一些。
何辞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在无人注意时,牵过她的袖子,又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握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便过了正午,在江千还的盛情相邀下,三人进了街角一处食肆。
食肆的掌柜是一对夫妇,甫一进门,未等江千还开口,东家娘子已是先一步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道:“是小江大人啊,多久没见着你了,今儿是带朋友一起来的?”
江千还笑道:“近来署里头事多,实在抽不开身,还望婶子勿怪。今日正好来这西市有事,婶子手艺好,我便带上二位朋友一起来尝尝了。”
他顿了顿,偏头往食肆外的亭台处望了一眼,又道:“还是老位置,来壶热茶,拿手的菜都上来些。今儿我请客,婶子也别给我留情面。”
东家娘子连连应下,很快就领着他们去了食肆外的那座高台。
他们的位置选在凭栏处,往外一瞥,便能看到远处那片蔚蓝的海。
菜上齐后,见他二人都不动,陈晚荣索性先伸了筷子,尝了离得最近的那道菜,意外发现味道不错,便让坐在一旁的何辞白也尝些看看。
何辞白依言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不错。”
说着,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江千还,忽而想起什么,问:“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道菜江大人上回是不是也做过?”
江千还受宠若惊:“何大人竟然还记得……”
何辞白莞尔:“江大人手艺了得,同样一盘菜,我尝着江大人烧的倒是比这盘味道还要好一些。”
语罢她又转向陈晚荣,弯眉浅笑,“晚荣你若尝过江大人的手艺,依你前几日在摊上的馋猫德性,定能理解我。”
她语气十分随意,却未瞥见江千还眼底,不知何时已比方才亮上许多,连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何大人喜欢的话,明日我便起早些,做几道给你送过去可好?”
转头就对上江千还那双发亮的眼睛,何辞白的心跳都漏上一拍,忙低下头,轻咳两声。
“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一旁的陈晚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也浮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却未多言,只默默又夹了几筷子菜。
用完膳后,江、何二人便引着陈晚荣去了仲裁公堂旁的议事间。
这会儿正值午后小憩,先前由江千还安排的几名女商也歇了手中事赶过来,此时已在议事间内等了一会儿。
见她三人进来,女商们自然一眼认出了陈晚荣的身份,纷纷向她见礼。
陈晚荣回礼,目光也从几人面上依次滑过去。
为首的吕掌柜瞧着四十出头,做的是布匹和染料生意,是齐都最早一批入册的女商之一,性格直爽却不莽撞,说话也很有条理。
另外几名女商中,还有一位给陈晚荣留的印象很深,据闻是因丈夫去世,差点被族人收去商号,所幸后来靠着联保法保住了。
双方介绍完各自情况后,陈晚荣没再绕圈子,面向吕掌柜,直奔主题。
“吕掌柜入册时,保人是如何寻的?”
先前只顾着行礼,此时终于看清陈晚荣的面容,吕掌柜略有惊异,先前她虽对这位大宁太后有所耳闻,但此时见了本人,才发现她竟如此年轻。
但陈晚荣既已发问,吕掌柜也不敢怠慢,回想片刻后,便道。
“回太后,草民入册时尚无联保之法,当时在齐都做布匹的大户有七八家,还全是男商。草民去寻保人,头两家直接闭门不见,第三家收了草民一笔银子,答应担保,可第二日又退了回来,说是怕牵连。”
陈晚荣蹙了蹙眉,有些意外:“那后来呢?”
吕掌柜道:“后来通商署推了联保法,不需要再找大户担保了,只需三家以上的小商号愿意绑在一起,互相担保就行。草民便和另外两家女商号一同入了册,头一个月签下来时,草民记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陈晚荣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一面听她说,一面飞快在册子上记了什么,而后抬起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入册之后,吕掌柜有没有遇到过纠纷?仲裁时又是怎么处理的?”
闻言,吕掌柜神色微变,似是想起了一桩往事。
“有过一次。大约是两年前,草民跟一家男商签了一批染料的供货契,我这头的货交了,可对方却翻脸不认账,非说草民契上画的押不合规制,但其实就是看草民是女人,不想付钱而已。草民去通商署告了,签契档案一查,画押合规,对方也因此败诉。”
陈晚荣暗暗一惊,追问:“倘若通商署没有留档呢?”
吕掌柜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那草民这官司,十有八九打不赢。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对簿公堂,没有留档为凭,衙门里十个胥吏九个会偏向男商。倒也算不上有意偏袒,只是世道上至今仍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觉得女人做买卖不靠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总要先赖到女人头上。”
待这一席话落定,陈晚荣目光也微微沉了下来,侧过头,下意识看往旁边那座仲裁公堂的方向。
原来,齐国也并非天生就对女商友好。
世道对女子的偏见从未消失,但齐国所做的,是用制度把偏见堵死。
这样偏见虽在,可制度却让偏见无法发力。
如此可见,她要做的也不该是试图消除偏见,而是合理应用制度,架空人心。
这般想着,陈晚荣自然也有了头绪,又转向江千还,正色道:“通商署的签契留档制度,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江千还道:“回太后,凡入册商号签订的每一份契,通商署都会留一份,格式也全是一个样:甲方、乙方、数额、违约怎么算,一项不少,不管是男商还是女商,用的都是同一张契纸。”
他顿了顿,见陈晚荣低头记得认真,又补了句:“这套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格式统一了,胥吏就没法再拿契约不合规矩刁难人。从前女商最怕的就是这个——明明画了押,到头来人家一句格式不对就给你打回来了。如今有了统一的格式,没法用这个做文章,仲裁自然也就公道了许多。”
陈晚荣一面听着,一面在册子上飞快记下要点,待江千还说完,她又低头,细细将那册子上所记再阅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册子合上,收回袖中。
尔后她环视在坐的几位女商,颔首道:“诸位今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还要感谢诸位。”
女商们纷纷起身行礼,口中连道“不敢”“无事”之类的话。
陈晚荣正打算起身,却见吕掌柜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陈晚荣会意,立在原处。而吕掌柜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女商,见其中那位丈夫去世险些被夺去商号的年长女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被叠齐整的契纸,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的字迹也洇染开来。
纸面则被压得很平,能看出契纸的主人一直仔细保管着。
“太后,草民斗胆。”吕掌柜将那张旧契用双手呈着,递到陈晚荣面前,“这是草民当年入册时签下的头一份联保契。”
陈晚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上头契约的格式与江千还方才所述一致,甲方乙方,数额等一样不少,契约的末尾,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女商的名字。
吕掌柜郑重道:“草民虽是齐国人,但也对太后的事有所耳闻,太后在大宁推了一道改令——无论男女皆可签契。”
“草民联保组中有一位姐妹,她娘家是大宁人,听到这则消息时,哭了好一会儿。”
陈晚荣的目光落在吕掌柜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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