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此时正冷秋,玉麟宗也迎来了一场暗流涌动的寂静。
那日选拔随着看仙台撤去而匆匆结束,木里隐约看见了应岚笙的信使。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甚至没有公布他们这些当选之人后续的事便散了摊子。
不过,除了木里这个唯一被选上的守宗弟子,其他被选上的御宗弟子多少已经下过几次山了,也没甚好着急的。
众人作鸟兽散去,回到铜咎楼的木里,刚要倒头睡上几天几夜,却被连人带铺盖卷了出去。
起初她还以为是又有人找她麻烦,后来才发现所有守宗弟子都被从各处“拎”了出来,回到了他们当时踏进玉麟宗的那个院落。
管事的不说话,也禁止他们交头接耳。
只见她手持一个阁转仪,术法催动之下,守宗的“集体大院”开始嗡嗡震动,随之剧烈变幻,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个独门小院。
发懵的众人被接二连三推入各个院落。
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木里由衷的发出一声“靠——”。
有这本事早不使出来,现在为了防他们串供倒是整这么大阵仗了,是真拿他们守宗不当人啊。
不过也是,毕竟木竹枳是守宗的。
没错,木里在刚刚已经通过“聪聪虫”略微探知了一些内情。
听说是应岚笙最近闭关悟道被仙尊入梦指导,直言林姓乱世。随后,整个修仙界各大宗门迅速掀起了对“林姓”之人和之前那些隐藏着被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易名者的“围剿”。
木竹枳自然被揪了出来。
连带着她之前呆过的守宗也被肃清,木里都接受了好几番拷问。
木里其实是有些奇怪的,不晓得木竹枳的命格本上是否有此一遭,仙尊又为何独对林姓如此忌惮?
她原本还想问木竹枳这个纯正仙界当差的,可有见过这位开宗立派以来唯一飞升的尊者,这位仙尊现在又在何处当差?结果谁曾想木竹枳就被这个也算是仙界同门后辈,人间同门长辈的……直接断送了这一世前途。
可惜她实在没时间去细细琢磨,木里他们这些守宗的人被折腾了几日后,立刻就又放出去继续做活了。
木里那日比试到最后的事并没有什么人知晓,原因很简单,且不说守宗参加选拔的人就了了,而除了木里和木竹枳根本就没有其他守宗弟子能走到最后一关。
所以,她也顺势低调下来,日日辛苦打杂,避免在下山前生出其他事端。
但这个应岚笙却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劳力。
运了一天惊雷木和升烟土,灰头土脸的他们还要被赶去群仙场看流光镜转播林家人造反被捉拿的实时影像。
木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没太多感受,只是想起了前些日子还意气风发的木竹枳,不晓得她现下如何。
正晃神,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她极其熟悉的地方。
是木家村——
似乎是有林姓之人情急混入村中,谎称是木家村人士,才招去了祸患。
村里一片狼藉,举着火把的人群在村子不断搜寻,翻到了很多东西,连塔楼里那熟悉的旗子都被砍掉了,掉在泥里被东来西往匆匆的行人踩踏着。
木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随后又扔了个火信子,她简直气疯了,胸腔里莫名燃起了一团狂躁的火。
那棵树,那棵被砍倒一半的树,木里小时候木姊下地前常把她放在树根上,傻春家的大黄狗就回来守着傻春和她。
后来地被人抢了,木姊索性就只做她那神婆活计了。
木姊与其说是个神婆,更像是个晴雨婆,她的算卜对象主要是天气。村里的晴雨塔本来是木姊额外的活计,后来就变成了主要的活计。红旗子是晴天,蓝旗子是下雨,没挂说明恶劣天气不出门。每次仅挂三日三面旗,剩下的写在塔下的石板上。
偶尔晴雨不利于收成,木姊便带上她祈福的那些家伙什去田里“作法”,以木里的观察来看,木姊确实有占卜天份,但是祈福的“作法”则纯粹是乱来的,不过木姊运气好,大抵是天气变幻本就快,往往真能让她求到晴天雨天,两人也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一个不会说话后来又失去土地的木姊却始终强壮,不止身体强壮,精神也相当强壮,木里觉得若是木姊有修仙的根骨,定能比她们这些人都要强上很多。
木姊从来不抱怨,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哑巴,她极快的手语也都是对生活的赞叹。她经常出没在村里的各个角落,磨豆腐婶子家的墙塌了木姊会去帮忙,村里西头独木桥断了木姊去林中拖了一棵老木重新架上,村里路被雨水冲烂了她自发和那些青壮年男人一同去运石子铺路,即便是后来地被人占了她也没怨过,还是会在屋前屋后种点瓜果……
所以当木里看着被“糟蹋”成这般的木家村,眼前全是木姊那带着傻劲执拗的身影,本以为没太多感情的她心底莫名升起了很多情感。
这种强烈的感情转化成了恨意,让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剑柄,心中的念头疯狂涌起:她想把这个破镜子咂巴烂,把应岚笙砸烂……为何流光镜中的火不能在应岚笙的九重殿烧起来,对啊,就应该烧了应岚笙珍视的这些东西!
混乱的想法成瘾般漫出,剑柄嵌入皮肉已然蠢蠢欲动……正要挥出时,那灼热的掌心却突然涌入一股力量,冷冰冰的,但在此刻却自带一种安抚的力量,悄无声息间已经掌控了局势,压下了那些疯狂的念头。
“跟我走,有人找你。”一道声音传入木里识海。
竟然是寻澜。
约莫是流光境中的画面太过吸引人,一向无法低调的寻澜此刻却并未引起注意,就这么带着在崩溃发疯边缘蹦跶的木里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木里都怀疑寻澜用了什么妖法,她刚才还躁动的情绪被他用如影随形“抓”着往山后走的过程中就不自觉消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狐疑,上次他用如影随形是带她去拜师,这次又是去见谁。
他说有人找她,谁会找她啊,她在这凡间无依无靠,除了……
木里的满腹疑问在山后角门打开的瞬间,变成了呆滞。
来人竟然是木姊。
太好了!木姊没事!
走了一路的木姊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但是眼里丝毫没有疲态,尤其是看到木里的那一刹那笑得却格外灿烂。
像有什么东西在夜光中闪烁着。
木姊自豪地跟木里比划,她算出木家村好像要出事,便去找了村长,结果没人信她,她担心木里安危,不敢耽误,便不再管那些人,立刻背上包袱,一路跋山涉水来寻木里了。
中途她迷路了,似乎遇到了灰脸子,灰脸子带了她一路,只是刚摸到门这傻驴不晓得又去哪了。
木里任凭木姊飞快的双手在她面前穿梭,时不时紧紧握住她,粗糙的茧子摩挲着她,有些痒,所以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甚至笑出了眼花。
木里觉得灰脸子一点也不傻,木姊也一点也不傻。
凡人常说要有依靠,有期许,或许她早就有了,只是不曾发现罢了。
木里上前紧紧拉住木姊的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紧紧拉着木姊,往她在守宗的小院去。
走出一段路,木里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寻澜早就不在了,倒是那沿着角门那外围墙升起的结界依然挺立。
“木姊,你不止占卜精准,现在竟然能突破结界了诶。”木里打趣她。
木姊无奈拍她,比划着“是一个郎君来领新来的厨娘,正好碰见我,他往我头上点了几下,就叫来了另一个郎君,这才带我进来的,对了,那好看的那郎君说他是你朋友。”
木里瞪大了眼,好家伙,真蹭上神君了。
她急忙连比划带说的解释:“我只是在他手底下做事过,您肯定听错了。”
应当是有新来的厨娘仆役,领人的许是管事的,正好认识她也认识寻澜,其他长老都忙着“林氏之乱”便禀了寻澜,至于为何能知晓木姊和她的关系,大概就是木姊说的那“点她头”的意往术,这术法能探人记忆知人迫切,只是对象只能是一般凡人,对修仙者无用,所以算不上高阶术法。
……
……
两人一路回了小院,终于在一阵兵荒马乱后,重新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静静掩上门,两人一人一个饼子坐在院内正屋的门槛上,安稳地啃着,时不时相识一笑,仿佛回到了木家村。
木姊就这么住了下来,她在玉麟宗找到了差事,灵芝园里采露水的阿婆之一回乡去了,正好补上缺。
木里也彻底放下心来。
她向来不在意自己干活多少,被欺负了只要不太过分也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只是面对家人朋友,就没这种好心态了。
她像一只护卫犬,还是只恶犬,时刻准备撕咬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就比如这天。
林氏家族的乱子终究还是平息下来了,守宗的弟子还是没有再回到各处,彻底在此处住了下来,不知是被遗忘了还是防备着他们。木里没在意她觉得这是好事,这个院子比铜咎楼还要好很多,她很是珍惜当下的日子。
奈何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就是有人要在平静中惹是生非。
木姊先是听到了一声“臭哑巴”接着是一声“滚回村里去”。
人还没到拐角,剑已经先行绕出。
不过也还好她这急性子,挥出的剑刚好为木姊挡下一剑。
只见木姊拿着一个扫帚,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一样追着敲打那人,半分没因为不能说话落了下风。只是那弟子到底是个修仙之人,对付这凡人很是容易,佩剑凌空而出直直劈向木姊,还好被木里挡下。
“此不归”迅速击退那无名剑,而后自动返回到剑鞘,迅速且利落。
木里急忙过去抚了一把木姊。
木姊见是木里,先是一喜又是担忧而后激烈地开始比划:“我知道的,你不喜我太软弱,我没有给你丢人,在这里,外头生活,不能服软,让人觉得好欺负,我不好欺负,他们不能欺负你。”
木里点点头,握了握木姊的手又松开,将人拉在身后,再次召唤出“此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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