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方过,春寒犹在。
留青瞧着天边渐暗,忧心城外山脚下入夜后一阵狂过一阵的寒风会冻着自家大娘子,出府时便多备了件大氅。
现下到了军营外,果听寒风阵阵,一向畅通无阻的马车却被营门官拦住:“大将军有令,今日戒严,无令不得入内!”
“瞎了眼不成,没瞧见咱是大将军府的马车。”留青柳眉倒竖,“大娘子安坐,奴婢去与他说个明白。”
留青甫一起身,就被乌衔枝拦了下来。
乌衔枝轻拍两下她微微抬起的手:“不必,既是郎君的令,我等更该遵令才是。”
清冷的语调如山间细泉淌过心尖,留青顿时没了脾气,虚扶着乌衔枝下了马车。
天已彻底黑了,军营里亮起点点星火,寒风卷着铁刃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来,留青赶忙为乌衔枝披上大氅:“天寒地冻的,大娘子身子要紧。”
“无碍。”朔风如刃,刮得乌衔枝白嫩的脸颊生疼,她迎着风微微扬起下巴,如霜般的眸光里难得有了几分笑意,“你去将食盒递给营门官,劳烦他跑个腿送给大郎。”
风从山上来,山上树影幢幢,偶有粗哑的鸦鸣从山林深处传来,警告她别往里去。
乌衔枝背对着军营,听寒风呼啸,看幽暗深山里连绵不绝的枯树枝与她额前三两碎发一同随风颤动。
自及笄起,她已有六年没出过长安城。
阿娘去世前叮嘱她莫要走出后宅,这话她一直记着,可今夜此行乌衔枝心里纵有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她嫁进俞家三年还未能有孕呢。
俞家大郎俞涉川虽未能袭得已逝俞老侯爷的爵位,却也是赫赫有名的右威卫大将军,年纪轻轻的正三品大将军娶了她这个门下省从八品录事的女儿,自是她占尽便宜。
更别提俞家门风清正,纵然她三年未孕,俞涉川对她亦是尊宠有加,婆母也从未提起给郎君纳小妾或通房。
她该知足。
俞家人丁稀薄,婆母日日盼着她能为大郎诞下一子,延绵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只可惜她三年未孕,一向和善的婆母急得从一开始的柔声提点,到了如今的耳提面命。
一日三碗乌漆嘛黑的补药还不够,今日晚膳后更是备下了鹿肉和石榴酒让她送到军营来。
其意不言自明。
纵是彼此皆知军营简陋褊狭,今夜她与俞涉川帐中缠绵,明早此事便会传的满军皆知,可为了俞家香火,她不得不来。
乍然被阻,乌衔枝是难得的欢快。
她按下留青提着的酒壶:“军中不宜饮酒,将食盒交给大郎就成了。”
一碟鹿肉,俞涉川瞧了自然懂是什么意思。
她盼着他能和她归府,这样不仅今夜好和婆母交差,后头俞涉川在家的几日,她也不用再喝那难以下咽的补药了。
乌衔枝偏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食盒被营门官接了过去。
食盒晃晃悠悠消失在连绵的帐篷里,乌衔枝扭头继续看山峦叠嶂,听风声与鸦鸣。
拂过她脸颊的寒风随着帐帘的掀起吹进中心处最大的营帐内。
“大娘子体谅将军辛劳,特意送来鹿肉。”营门官不敢多言,将食盒恭敬放于案上,见自家大将军抬了抬手,便如蒙大赦般躬身快步朝后退去,不想步子太急,竟踩了帐帘,差点平地摔了跟头。
“二郎何苦日日板着这张臭脸,连自家将士都被你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隐于营图后的天子慢捻佛珠,笑着打趣金吾卫大将军,俞家二郎,俞临川。
俞临川面如平湖:“小卒感陛下天威,手足无措,非臣之过也。”
傅子真轻笑着从暗处走出:“大郎,你家二郎这张嘴连朕都不放过,此事若交给他来办,朕岂能安心?”
俞涉川刚摸到自家娘子送来的食盒,赶忙收手:“二郎一心向武,口无遮拦,陛下恕罪。”
傅子真左手搭上食盒,轻敲手指,伴随着咚咚响声,轻叹道:“大郎心有挂碍,恐亦不能为朕解忧啊。”
俞涉川身形一僵,头皮发麻,抬眸看向傅子真,瞳孔微颤:“陛下何忧哉?”
二十三年前,俞老侯爷被诬私藏甲胄,自刎于御前,俞老侯爷的妹妹,先帝的瑜贵妃于同日饮下鸩酒,二人以死证俞氏清白,这才堪堪保住怀胎九月的于老夫人。
一月后,俞家褫夺爵位,全族逐回族地。
还在月子里的于老夫人携刚出生的俞涉川、俞临川两兄弟一路颠簸,苦熬十七年,才等到瑜贵妃的儿子傅子真获封太子,为俞家翻案。
于理,俞老侯爷无罪,俞家的爵位该还回来,可总揽朝政的徐中书却百般阻挠。
归京六载,俞家的爵位竟就这么不了了之。
袭爵成了于老夫人的一块心病。
俞涉川身为长子,自觉有重振俞氏之责,可他虽为正三品右威卫大将军,却无兵权,每日不是巡城就是剿匪,毫无建功立业的机会,枉谈袭爵。
今见天子哀叹,俞涉川心念骤起,他等了六年的机会来了。
“徐家如日中天,徐后执掌后宫,徐家长子为吏部侍郎,次子为御史中丞,前朝后宫几为徐氏所控,徐敬臣竟尤嫌不足,屡次上书,请以皇妹清商公主下嫁其次子!我傅家欠他徐家的不成?!想来徐敬臣已生外戚擅权,以臣代宗之心!”
傅子真痛心疾首,扼腕长叹,“今朕欲除之而后快,却恐朝野非议!反复思量,欲罗其罪,须从内破之!”
俞涉川惊呼出声:“陛下已有计乎!”
方才傅子真说二郎心直口快,无法为他分忧,言外之意不就是要重用他了吗!
建功立业,袭爵承勋,近在咫尺!
“微臣但听陛下驱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表弟若有此心,子真之幸也!”傅子真眼含热泪,抬眸时目光触及食盒,激荡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我等大丈夫谋图大业,生死无碍,只可惜此计须先假死,万分凶险,不知何日能归,而行舟你已有家室,韶华易逝,怎忍叫你家娘子披麻戴孝,空受磋磨。”
“今日是朕想岔了,行舟与娘子好好过日子,朕另择一人来担此大任。”
眼瞧着到手的爵位要飞了,俞涉川哪儿舍得,慌忙表态:“阿母与娘子关系和睦,就算微臣死遁远走,二人也可相互扶持,何况还有二郎在家,微臣怎会不舍。还请陛下给微臣一个精忠报国的机会!”
傅子真犹豫不决,眼珠一转,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俞临川:“二郎,你可有工夫安抚家中女眷?”
“启禀陛下,臣自入金吾卫起,一年只归家一次,大哥成婚三载,小弟还未识得阿嫂长什么模样。”俞临川答得铿锵有力。
“如此怎堪托付!”傅子真摇头长叹,“可惜啊可惜。”
嘴上说着可惜,眼底却闪着喜悦与兴奋。
“恨我娶妻太早。”俞涉川如遭雷击,沉思几息后猛然回头看向傅子真,“不若我现下就写封放妻书与雀娘,待我假死之后,她若不愿独守空房,也可自决去留。”
傅子真故作犹豫:“如此怕是会影响你们夫妻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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