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尚早,日头正好,阳光斜斜地照在医馆的门头上,门前的树遮了大半的光和热,故而门口又是阴凉的。
医馆这类地方,难免带着些沉闷的死气,夏末时节几株花朵未败的百日红与槐树带来些别样的生气。
淮轻被聂祈亨派了任务,要回一趟江南老家,临走前本想再去看一眼医馆娘子,只是留恋,看着医馆中没人,忍不住走进去,没成想,与刚从后院收药回来的闻人芩面面相觑,她怀里抱着一摞竹编的筐篓,里头放着各类药材,只是放得并不密集。
闻人芩微微蹙眉,心想着这怪人怎地又来了,今日怎地还进来了,方才人都不在也不知药材是否少了。
“娘子可还记得我?”淮轻并非凑到她跟前,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医馆里的药香在人影走动间晃荡、飘散,又会集、交织。
一格格地打开药斗柜,将刚收来的药材按着名类放进格子里,闻人芩没好气地,“上次来是为了感谢我及时保住你弟弟的命,今日又是为了作甚?”
淮轻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下子被话噎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带着些尴尬的意味,可对方只是冷冰冰地,只当他不存在。
“我叫淮轻,还不知道娘子芳名?”淮轻还是开口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好说了两句话便灰溜溜地离开。
问题一出,闻人芩差不多明白了她的来意,不过是些见色起意之辈,幸而,不是来偷药材的,若是少了什么,她免不了被人一番责骂,“我的名字?重要吗?”这话,她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淮轻并未听清她说的话,只好再次询问。
关上一方格子,她低垂着眼,轻叹一口气,“我复姓闻人,名字,不方便告知外人。”
她既不想说,他也不好再问,知晓一个姓氏也比什么都不知晓的好。淮轻不如淮树嘴皮子爱动,说的话一多,不好听便成了常事,“平常时候,医馆里也没什么病患,你整日整理些药材,瞧着真是无趣。”
这话好没脑子,也不知是盼着医馆里人多起来,还是叫她不要好好做活计。
闻人芩最珍贵的就是这些宝贵药材,此番被人说是无趣,心里已是恼了,“郎君整日在对面茶肆盯着奴整理药材,难道就要多上几分趣味吗?”
“夏日多雨,湿气重,药材容易受潮、发霉,如今接近立秋时节,我得趁着好日头把药材多晒晒。”她也不知自己给他解释个什么劲儿,不懂这些的人,说了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那日聂祈亨回去过后曾叮嘱淮轻悄悄打听此事,淮轻此刻又想起此事,不过是没话找话地随口一问,“你可知,当初带着我们来医馆的娘子究竟是什么来头,连你家主人,那位何御医都对她言听计从。”
两人一问一答,空气同凝住一般,常常都要间隔好一会儿。
“郎君说的是哪家娘子,奴记性不好,分不清楚,想不起来。”闻人芩摇摇头,从屉中取出几张药方。
淮轻见她如此反应,已预料到她不会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可还是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王娘子,王绮娘。”
手中开始称量起药材,闻人芩思索间仍旧是不停地忙活着,“她呀,能有什么来头,家里开了个布庄,又心思活络,平日里市场帮她父亲打理家中生意,至于我家主人为何如此听话,男女之间,能做到这般的,又能有几种原因呢?”
对于齐明娆的真实身份,闻人芩自然是知晓一些的,一半是何柏仁提到的,一半是她自己琢磨的。何柏仁叮嘱过她此事不可乱说,全然当做自己不知此事,只认识一个王绮娘就是了。至于后半句,大概是她找的理由,依着自己的心思随口胡诌的。
两个小丫头从后院跑进来,其中一人对着闻人芩道,“紫薇姐姐,郎君新研究了药,唤你过去呢。”
“我马上来。”手上的动作顿住,她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衫,“郎君,奴还有事,若是郎君身上并无病痛,也没有要开的药,还请速速离去吧,毕竟,此处是医馆,不是茶馆。”
闻人芩说话语气始终平和有礼、无波无澜,只是似是不爱笑,眼角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淮轻很想看她笑,只是从未如愿。记得郎君说过,人不可一味地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中,悲思伤肝伤脾伤胃,更伤心,她这般,总给人以一种气数将尽的感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什么也没再多说,今日话多了。
日头高高照起,临近午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周遭环境逐渐变得嘈杂,混着丝竹管乐,酒楼食肆里飘来阵阵菜香,夹杂着对面茶肆飘来的茶香气。
淮轻坐在医馆门前的树下,树荫像是要把他抱在怀里,就这么一直待到晌午,也未曾晒到过一丝日光,忽地他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唤他,“郎君。”
他听到声响,即刻站起身来,“可是闻人娘子有什么要说?”
来人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着后头正在拨算盘的小丫头头也没抬,有些没好气地说,“郎君快些回去吧,你这样,我们不好开门做生意的,生病之人最是羸弱,你会把他们吓跑的。”
站在门口的丫头叫拣拣,她叹了口气,倒是没什么责怪的语气,“紫薇姐姐今日不会再来医馆了,除非了病了伤了,郎君还是莫要再来了,她不喜这般的人。”
摆明了是在赶人,淮轻若是听不懂便是真恼人了。
“叨扰了。”腹中空空,淮轻有些饿了,拿出临走时淮树塞给他的饼子,是淮树昨夜特地求了伙房的霜儿特意做给他路上吃的,他现下吃起来却有些味同嚼蜡。
路边有孩童正在吃着一个胡饼,抬头时多看了他两眼,一低下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地叫住他,“大哥哥,大哥哥。”
淮轻不解,“你叫我作甚?”
孩童挠挠头,笑着指向他的头顶,“大哥哥,你头上的花是什么花呀?快掉下来了。”
大徽男子簪花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别说是些小花,簪菊、簪牡丹、簪芍药的也大有人在。
之前同聂祈亨一道做生意的柳奕鹄便是个爱油头粉面的主,碰面时他总是爱戴一朵花,鲜花绢花缠花都有的。
“花儿?”淮轻不像淮树那般,连过节时都不曾簪过花,他往头上摸,才摸到一点湿冷的东西,拿下来一瞧,竟是一簇快开败了的百日红,也不知在他头上待了多久,“这是,百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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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阁内,近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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