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裕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有人在廊下等他。
赵廷裕一看那人,轻轻皱了皱眉,随即却笑了起来:“阿方啊,去老爷们那里回过了?”
等他的人名叫赵方,是赵家的家生子。赵廷裕开蒙的时候,他便跟在身边了。赵方人如其名,一板一眼,做事方正。赵廷裕其实一直和他处不来。
但父母出事后,他看来看去,身边真正能做事的,竟然只有赵方。
也只能捏着鼻子用了。
老爷们说的是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赵廷裕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出事后,家主的位置匆匆落到了赵廷裕头上。只是他从前混惯了,骤然接手,许多家事外事仍要仰仗这两位叔叔。
这次沈知在四大盐场行新章程,各家自然都得派人去探。赵廷裕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赵方派去了丰乐。
赵方跟在赵廷裕身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是,老爷们说明日照旧。”
赵廷裕冷笑了一声:“你这几日倒是舒坦,天天跑去坐着便完了。”
赵方没说话。
赵廷裕停了停,又问:“什么都没说?”
“没说。”
赵廷裕便也不说话了。
前面是凉亭,黑洞洞的。树长得太大,把檐角也吞了进去,只剩几根柱子,模模糊糊地立着。赵廷裕的脚拐了个弯,走到凉亭里坐下。
凉亭近水,一入夜,潮气便把石凳黏得湿冷。赵廷裕坐下时,皱了皱眉,却又懒得再动了。
远处有一串灯笼沿着回廊过去,隔着树影,只剩下几点细碎的光。赵廷裕在暗里坐着,那点光落进眼里,竟也扎得慌。
赵廷裕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久到赵方都以为赵廷裕睡过去了,赵廷裕忽然开了口:“阿方,你也觉得不该吃?”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赵方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该。”
“哈。”赵廷裕仍是闭着眼,“可惜,你说话不算数。”
赵方退了下去。赵廷裕在凉亭里又待了好一会,心才慢慢静了一些。
他不懂,两个叔叔为什么怎么都不同意去动。淮州周边四个重场,官面上自然都姓官。可真到了盐场里,谁捏着灶户柴薪,谁把着牙行账口,谁能叫盐船在码头多停半日,便又是另一回事。
丰乐、横浦两场,金家的根最深。济源那边,周家的账口和牙行最绕不开。承平的盐出了仓,便多半要看程家的船脸色。
外人说江东四大家族,可真到这几处命门上,他们赵家偏偏插不上手。
都说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要同进退。可去年他爹娘一出事,赵家可就连续丢了不少口子。
都是一群狼。你不吃他,他早晚要来吃你。
原本,他看不到一点机会。他们都是吃了肉不吐骨头的,哪能把到手的东西让出来?
但偏偏来了个沈大人。
他当然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便宜。丰乐那批盐,不是那么好拿的。
其他几家是狼,难道沈知就是兔子不成?他恐怕比狼还可怕些。
但是,他虽看不透沈知,却也知道,沈知到底是清流出身,要官声,也要政绩。有要的东西,就有得谈。
而赵家,其实是能跟他谈谈的。
沈知的新章程好吗?
太好了。
正因为太好了,所以谁都不能拿。谁拿了,盘子都要重写。
有几家的眼睛盯着,谁敢拿?
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也不敢。
如果是他爹呢?
想到这,赵廷裕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到了平平的内袋,才想起来,扳指已经不在身上了。
他平日里不太碰,只收在内袋。因此那日丢了后,也是几天后检查才发现。
应当是那一晚丢的。
那盲姑娘追着他要钱,他把钱袋翻出来倒干净,桌上乱七八糟的,扳指多半就是那时候落出去的。她点的灯也太暗,不怪他没瞧见。
本想去找。后来又懒懒的。扳指戴在手上,看不得。放在身上,硬硬的,被硌一下也得痛好半天。放到房子里又不放心。索性远远的,他倒还好受些。
她既收了封口银,替他保管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吧。
反正人是他出银子包着的,她那边出不了事。忙完这阵,去找她拿回来便是。
不知道还得包她多久。
赵廷裕皱了皱眉。
沈知那边也怪。若是真不喜欢,当时便该送回来。偏偏又留了那么一阵,送姑娘回去的人,还是长简。
他拿不准沈知的意思,只能先把人包着。
可这些日子过去,沈大人似乎确实把她忘了。
想到这,赵廷裕不知道怎么的,隐隐有点得意。
那姑娘,着实有些意思。沈大人竟没瞧出来。
再等等,等他任期满回京了,也许……
“二爷。”
凉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赵廷裕正想得全神贯注,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赵方竟然又回来了。
“怎么?”
赵方走进凉亭。亭中明明只有他们两人,赵方还是附到赵廷裕耳边,压低了声音:“方才沈大人派人递了话,约您明夜赴宴。”
赵廷裕一下坐直了。
赵廷裕没想到沈知会来找他。
他与沈知没有什么私交。也就是沈知刚来平江的时候,他想办法搭上线,吃了场酒,谈了谈平江和淮州,试探性地送了个人。
还没送成。
那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在试探新知府,后来才觉出,沈知分明也借他摸了摸平江的底。
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私下见过。
沈知这会儿请他,由不得他不多想。
赵廷裕细细地问了赵方情况。当他得知,对方特意交代不要惊动旁人,宴席地点又是一处私宅时,赵廷裕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刚还在想机会,机会这就递到眼前了吗?
“您要去?”赵方脸上仍是平平的,仿佛说的只是一桩寻常差事。
当然去。赵廷裕这么想着,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却迟疑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今日穿得薄了些,风钻进凉亭,又钻进了他的袖口。
赵廷裕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就像没有听见赵方的问话一样。
“你先回去吧。”赵廷裕又坐了下来。
天有些冷了。
潮冷的水气一点点漫上来,渐渐裹住了全身。
自小长在其中的宅子,今夜偏偏让人觉得陌生。
水气里,不知何时又混进了一点药气。湿苦的,从鼻端卷过去,仔细闻,却又仿佛没有了。
赵廷裕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院离这里隔着半座宅子,哪来的药气。
他起了身,才发现身上已经有些僵了。他在原地甩了甩手,才动身走出去。
他要去的不是自己的院子。
从水边到东院,要穿过两道夹廊,绕过一片空庭。夜里门都落了栓,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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