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
这四个字太重了,江有舟站在那不知所措。
陈少念也听懂了,但是他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平静,白布之后的一双眼睛还是照旧的懵懂明亮。
“灰飞烟灭。”997问这位文盲,“你是不是没听懂?”
陈少念摇头,他听懂了。997和江有舟聊了这么久,陈少念一共也没听懂几句,他听得最明白的就是这句灰飞烟灭。
“你想灰飞烟灭吗?”997问。
“不想啊。”陈少念如实回答。
“那求你小江哥啊。”997说,“他这人就脸臭,心肠其实可香了。”
陈少念还是摇头,他不去求。除了灰飞烟灭他就听明白一个事儿,小江哥如果帮自己重生,那是要押上命的。
“你们说能帮我活,活着比死了好,我谢谢你们。”陈少念说,“但是我活就要小江哥冒死救我,那不对,没这种道理。”
不懂那些复杂机制的人,只认一些朴素的道理。
“我看你们部门不像是好部门。”陈少念说,“你们害人。”
江有舟也觉得这部门真是太无耻了,这么大一个部门玩这种招数。怪不得他们部门的运营思路从找“聂小倩和宁采臣”、“白素贞和许仙”,转型到了找一个“好鬼找好人”的思路上。
招数虽损,但是真有用啊,纯道德绑架,一绑一个准。不用陈少念求,他自己心里就开始乱了。他根本不可能由着陈少念灰飞烟灭。
江有舟问997:“你今天就没准备空着手走吧?”
“我们充分尊重您的个人意愿。”997说。
997嘴上是这么说,一挥手就掉出来了一个大屏幕,他指着全息屏给江有舟看,陈少念属于高净度的鬼,生前死后从未作恶,能救助这样灵魂的人寥寥无几。
刘大爷是首选,江有舟是备选,再往后,匹配度就低于百分之六十了。低于这个匹配度就没有尝试的必要了。
“满城真找不出来第三个纯好人吗?”江有舟问,“这么多人呢。”
“我们这个考核是综合性的,在契合度上考虑的唯独非常多,包括八个大方向,和若干的小方向。”997说,“而且小念他不是新鬼,这样的老式鬼,确实难配套。”
江有舟扭头看向陈少念,陈少念这会儿只要开口说想活,江有舟就无法拒绝。可是陈少念始终没有求什么,他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陈少念不是没有私心,他今晚最大的贪心,就是期待着可以得到一只花馍馍。
“你的想法呢?”997暗示陈少念抓紧求求人,别这么不上道。
陈少念开口求了:“我可以要一只花馍吗?”
997无言以对,据他掌握的资料来看,陈少念并非是一只饿死鬼,他不知道陈少念怎么就这会儿饿了。
陈少念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其实完全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未了的夙愿。他觉得小江哥特别好,他想要给小江哥当牛做马。如果小江哥没了,他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他本来就是个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
他灰飞烟灭,小江哥记忆清除,这是一个他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
“什么时候了,你说点要紧的。”997给陈少念使眼色。
997急的不行,他这边的设备开始跳红色弹窗,提醒他有异常数据,签约的意愿值清零了,情况很棘手。
陈少念点点头,他也听997的话,997让他说要紧的,他就紧着要紧的说。
“小江哥,你柜子里面的那个糯米,煮了吃了吧,别浪费了,也别乱撒了。你气场是白色的,很干净的,不需要那些辟邪的东西,太邪的找不上你的,米放坏了,怪可惜的。”
江有舟的心开始疯狂动摇,陈少念的心却坚定无比。
997有些不安的打开设备,准备处理一下异常数值,他发现屋里有且只有一个人的签约意向跌成了零——这个人不是江有舟,是陈少念。
“为什么啊?”997拿着数据问陈少念。
“啥啊?”陈少念看不懂,“这谁得了个大鸭蛋?这么笨呢。”
“你!”997说,“你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陈少念和江有舟生平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争也不抢,纯粹到让人对他不忍心。
他也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但是若说自己是个好人,那也是个好到中不溜的好人。
他现在卡在这,不上不下,横竖不痛快。
江有舟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儿就是,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明明遇到了这样的人,又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日期。”江有舟看向997,去问他要有效信息。
“什么日期?”997问。
“签订契约的截止日期。”
“这周三。”997说,“截止至零点。”
江有舟想了想:“先留下来,合约先不签。”
“你拖着也不是办法啊。”997不知道他想要干嘛。
997狐疑的打量起来江有舟:“你小子,你不会是想趁最后几天,对人家做什么吧?你可别好端端的一下就变坏了,你们人类的变坏速度,我可是深有体会!”
江有舟叹气,不想和997扯这个。
他提出一套折中的方案:“他这几天先在我这住这边。同时,我去好好求求刘大爷。你那边数据显示,刘大爷答应的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吗?”
江有舟分析这个事儿:“刘大爷没有答应,这中间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理顺就好了。这个契约最让人顾忌的地方,就是性命相连这一点,但是刘大爷一把年纪了敢直面持刀的歹徒,他根本就不怕死。”
“那你说,刘大爷为什么不同意?”江有舟问。
“不知道啊。”
“执行方案的时候遇到问题不去解决,备选方案也失败就想着让项目直接流产,让人去死?”江有舟问,“你领导当明白了吗?业绩全靠道德绑架冲上去的啊?”
997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他转移话题,把异常数据拿给江有舟看,江有舟看了后又是一阵沉默。
江有舟看向陈少念,表情复杂,显然是等着找陈少念算账。
“那板子上写啥了?”陈少念问,“写我坏话了啊?那肯定是假的,你别听它的。”
江有舟笑,他拎着997的后衣领把他往门口扯,他和陈少念的事儿,他准备等下两人私下单独解决。
“我再想想这个事儿,你赶紧走吧。”江有舟说,“我下班时间对领导过敏。想好了,我自然会联系你的。”
“别联系我‘赵哥’那个号。”
“为什么?”江有舟问。
“‘赵哥’不知情997的事。”997说,“找陈少念,从小麦那找我。”
江有舟点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我要是因为救冤死的鬼死了,那就是冤上加冤,那我算不算冤死的?”江有舟问997。
“好家伙。”997感叹,“你小子,你小子……”
江有舟看997应该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江有舟今天才刚刚了解他们部门,这就想着怎么钻规则漏洞了。这个思路要是成立,他能多打一场复活赛,风险直接砍半。
“我回头研究研究。”997说。
997打开蓝色光门正准备回去,他突然扭头问江有舟。
“在‘契合度’数据里,刘大爷八项数据里六样都比你高,你知道你唯二比他高的地方是哪两项吗?”
江有舟知道:“你们的算法,算对了。”
心跳和脸红不会骗人。
“你们算到了,刘大爷是大公无私,我不会。”
997挑眉。
“还有一项,我比大爷身体素质好?”江有舟推测。
997摇头:“想得美,你只是比你大爷聪明,你大爷现在还能冬泳呢,从河东到河西,从河南到河北。你稍微加会儿班就要散架了。”
江有舟笑了一下,他想,你大爷果然还是你大爷,身子骨这是真硬朗啊。自己上班上的,确实是一身小毛病。
赶走了997,江有舟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陈少念活,要让两个人都活。
他进了屋看向陈少念,陈少念还是一脸茫然的站在那。
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年代,不属于这个城市的灵魂,带着阳光和棉花的香气在那。
江有舟坐到沙发上,他拍拍沙发让陈少念也过来。
今天一天,江有舟实在是太累了。他本来就不是高精力的人,上了一天的班,下班又去郊外烧了纸,这会儿又刚应付了领导,他的电量基本也就到底了。
他上去抱住陈少念,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想闻着那股好闻的味道给自己充充电。
“对不起啊,小江哥,这一段时间我总是趁你睡着了偷吃你那个。”陈少念说。
“你说话好那个啊。”江有舟说。
“哪个啊?”陈少念问,“是我口音那个吗?我只会说这个,不会说洋文。”
江有舟不解释,怕带坏了鬼。
这段时间,备受折磨的人其实也不是江有舟,而是陈少念。陈少念每天吃人阳气的时候都小口小口的吃,江有舟最忙的那一周,他甚至不敢去吃,差点没把自己饿死。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吸血鬼,寄生虫,是小偷。
“你是不是早就能看到我对你的好感值了?”江有舟问。
“嗯。”陈少念老实交代。
“那我问你,我要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好感值怎么会有变化?”
陈少念这才确定,江有舟早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甚至比他猜测的时间点还要早。他偶尔对着空气讲的话,其实就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如果不同意你吃我的那个,那我为什么要把那些驱邪的东西锁在柜子里呢?”
陈少念问:“你都知道啊?”
“嗯。”江有舟说,“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默许的。”
“那!”陈少念这才敢问,“花馍馍有我的吗?”
“都是你的。”江有舟说,“家里哪还有第二个鬼?”
“为什么啊?”陈少念不懂了,“你咋对我这么好啊?咱俩上辈子,会不会就认识啊。”
“你以后就懂了。”江有舟说。
江有舟捏着陈少念身上的幽灵皮问他:“你怎么想的穿着个啊?”
“这个便宜。”
江有舟倒是没想到是这么朴素的一个答案。
陈少念又说:“不磨鞋底。”
“什么?”难得有江有舟听不懂陈少念的话的时候。
“你问我说,为什么飘着走,因为飘着走不磨鞋底。”陈少念说,“这样鞋子能穿得久一点。”
江有舟想起来,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很多男孩都比着买球鞋,有些是真喜欢鞋的,有些是因为别人喜欢鞋而喜欢鞋的。江有舟对球鞋的兴趣不大,他第一次饶有兴致的看一双鞋。
“你真的很厉害。”江有舟说。
陈少念只当他又是在夸自己的鞋。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江有舟说,“我明天就去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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