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刚刚那场叛逃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吓到了?”宋质理轻声问,“没事了。我早就联络到了军方其他队伍,过一会儿会有人来这个坐标接应我们。”
夏郁森浑身血液泛冷。
她不是没见过血,没见过尸体,废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她害怕的是他那种对生命的蔑视: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轻车熟路地处理干净尸体扔到远处。
他先前留着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回程路上的有用助力。然后他找到了其他人,他们就没有存在价值了,可以随意找个时机和理由除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对人类尚且如此心狠手辣,那对异种呢?
是不是她的价值一旦消失,他就会像这样一般毫不犹豫地把她卖掉?
不一会儿,一支全副武装的车队在他们身边停下,领头那人毕恭毕敬朝宋质理敬了个礼。
“报告上校,我叫路坚。前来辅助您的样本押送任务,先前这里的人呢?”
“抢夺资源叛逃了。剩下的处理了。”
路坚很识趣地没有多问:“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宋质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去不远处探测下目前的磁场强度,帮我看下车。”
末了,他补上一句:“尤其留意不要弄丢车上珍贵的东西。”
长官走开了,路坚忍不住打量起这名少女。
她生得极美,皮肤白嫩光滑像是上好的琼脂,垂坠的长发把她整个肩背都包裹住,即使是那身已经发白的衣服也难掩其蒙尘美玉般的光芒。
他不敢仔细盯着看,唯恐自己的目光遗留下什么无法抹除的痕迹。但那匆匆几眼已足够惊艳。
末日废土上养不出这样娇嫩的花儿,路坚心里有底,她大概率是从其他基地被掳来的。
至于她究竟是如何流落到废土、又是为什么再三辗转会出现在宋上校车上的,他不敢细想,也不敢过问。
前不久,路坚接了上校那则名为“协助押送要员”的援助申请任务,心里惊奇着向来孤狼似的男人居然也会有申请援助的一天。
此刻看来,是因为这趟押送的是她这件最珍贵也易碎的宝藏吧。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那位向来受人敬畏,以冷淡无欲著称的宋质理上校,竟有一天也会为了美色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杀死了队伍里的其他抢夺者。
路坚心里已经脑补了整整一出强取豪夺的大戏。
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一抬眼,那张让人心颤的脸就那样近在咫尺,少女咬着唇,眼里蒙着层雾。
路坚往后一缩,提心吊胆环视一遍四周。
“长官,”她哀求道,“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再被抓回基地了。”
一个“再”字,瞬间让他把一切猜了个大概。
他只觉心瞬间都软了。
但这女孩可是宋上校看中的人,他再如何同情也不能放了她,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整个前途问题!
于是路坚犹豫了一下,分了她一小罐能量饮料:“这个给你,甜的,能补充能量。宋上校是中央基地最年轻有为的领航员,你安心跟着他,不会吃苦头。”
夏郁森大脑宕机了几秒,意识到对方完全误会了事情的经过。
合着这人压根不知道她是个异种样本啊!还白费她演这一出!
至于那罐能量饮料,她毫不客气笑纳了。都送到眼前了哪有不收的理由!
嘴刚要凑上罐口,突然被挡住,一只大手忽地从上方把那罐饮料抽走了。
夏郁森咬了个空,愤愤转过身,对上的是宋质理那双平静的眼睛。
“在做什么?”
一肚子火瞬间泄气了:“欸嘿嘿,没干什么……”
宋质理把手上那罐饮料转过来转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眼配料表又敲了敲密封口。
然后他拧开口子,将饮料尽数倒在地上。
手上青筋暴起,然后军靴踏过,地上只剩下一只被捏瘪的废铁。
“上校……我只是……”
“别做多余的事。”
“……是。”路坚鞠了一躬。
夏郁森气坏了,觉得前男友这人可有几百个心眼。
连罐能量饮料都不让她喝,怕不是担心她喝完后变成怪力异种逃脱!
冷酷、谨慎、小气……这人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
要是真落在他手里准没好果子吃。
她不安地别过脸去,心里计划着跑路时一定要把他的物资洗劫一空。
宋质理看着那张皱起的脸,即便明知她现在失忆、认知只是一个异种,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依旧这么本能地厌恶他吗?
他其实早就在附近了,亲眼看到听到了她怎样向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博同情,又怎样理所当然地接过对方的馈赠。
记忆里的夏郁森,骄傲又带着点少女的天真,不会轻易像这样示弱。
今天之前,她朝他撒娇、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都下意识以为那是只对他展现的娇憨。
但现在,只要想起那并不是面对他时所独有的,他就越想越郁闷,
那样的熟练,不像是无心的尝试。
她这些年究竟在废土过的什么苦日子?
应接的那些士兵帮他们检查了越野车的情况,维修了损坏之处。
等待时,夏郁森听见宋质理问她:“先前那些人要换路时你说‘绝对不行’,为什么?”
不会真露馅儿了吧!
她察言观色,忐忑不安:“他们都说,上校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领航员。所有由您主导的领航任务,成功率是100%。”
宋质理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即便是100%的成功率,也没法在这种时候让所有人都信服。”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又往前挪了少许,高大的身躯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显然就是在质疑她为何如此平静和信任他的判断。
那双眼睛盯着她,分明冰冷得让人畏惧,里面却隐隐包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期待。
夏郁森搞不懂他在探究个什么。
“……或许异种对于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更加灵敏。”
她没有解释更多,含糊其辞。
事实上那条路线决不能走,这种擅自偏航的行为在“领航员守则”里是被明令禁止的第一条。
幽灵峡谷未经验证,地形、辐射沉积、潜在生态一概未知。而基地路线是无数先遣队用命验证过的最优解。
偏离路线,就是找死。
更何况身为同样携带进化基因的“领航员”,夏郁森能感知到那里磁场反馈极其污浊且粘稠,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持续干扰、甚至吸引着辐射和磁场乱流。
这种感知无法用数据精确表述,但比任何地图标记都让她警铃大作。
宋质理没能从她的回答中发现任何破绽,又盯了她一会儿,靠着车引擎盖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等待。
但夏郁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极其规律的微小幅度,轻轻敲击着腿侧——
他在读秒。
就像以往他在面对极端天气时那样。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辐磁风暴的最前锋已经开始,细碎的电流在车体表面窜过,发出噼啪轻响。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幽绿。
第9分47秒。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从“幽灵峡谷”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里饱含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扭曲感,仿佛声带在被撕裂。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微弱,更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或吞噬了一半,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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