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上放着一把斧头,斧柄上刻着些细如丝线的繁复花纹,像是宗教符号,江云开用力推推棺盖,没推开。又不是寻宝类游戏,犄角旮旯捡不出金币,乔薇拉说:“算了,走吧。”
江云开过去开门,让乔薇拉先走。乔薇拉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看那棺材。
简洁古朴的设计,橡木呈现出柔和浓郁的光泽,黄铜铭牌上没有名字,只有生卒年份。
小屋出去,走过一道窄巷,随着喧闹声逐渐放大清晰,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早餐摊子,糕点铺子,糖油果子加了红糖现炸,满街都是腻人的香。早餐摊子前正热热闹闹排着长队,大锅里热气腾腾的东西舀进打包盒,淋上浇头,客人再自己加调料。
“爷爷,请问这里卖的是什么?”江云开弯下腰,问离他最近的排队老头。
“豆腐脑。打包带走在这里排队。”老头往露天座位指了指,“或者在那儿点单在那儿吃。”
江云开似乎很感兴趣,扭头问乔薇拉,“你早上没吃饭,要吃点东西吗?”
乔薇拉正在打量远处鳞次栉比的店面,闻声将视线收了回来,“虚拟世界里,吃了东西也是假的。”
正好有客人吃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江云开过去占位置,对乔薇拉招招手,“吃东西是假的,但感受是真的。”
在沉浸式游戏刚开始流行的年代,每年都有玩家因为痴迷游戏而在现实世界饿死的新闻——游戏中的吃喝无法真切果腹,却能让玩家忽略现实中的饥饿感。
乔薇拉在江云开对面坐下,眼睛不住瞧着隔壁桌的一屉小笼包。江云开看见了,点开菜单往下划了划,“小笼包有海胆的和蟹黄的,你想吃哪种?”
“海胆。还有羊肉烧卖。”
“其他的呢?卖得好的还有豆腐脑、鸭血粉丝……”江云开念了一长串儿,直到桌子对面的人中途打断他。
“酸甜小黄瓜。”
江云开将菜单划到最后一页,又抬眼看向乔薇拉,停顿几秒,突然问她,“你来过这儿?”
隔壁桌上了新炸的油条,油汪汪的喷香酥脆。乔薇拉又被油条拽走注意力,心不在焉回答,“我也是第一次进X代码。”
“这是体验型代码,代码有可能会根据我们的意识塑造适合我们的剧情。”
乔薇拉终于舍得转过脸来,看向江云开。
“你身后那桌上,有酸甜小黄瓜。”
桌子很快被盘碟与蒸笼堆满。乔薇拉倒了半碗醋,把羊肉烧卖泡在里面吃,发现江云开在看她,口齿不清地问,“看我干什么?”
江云开摇摇头,“就是觉得昨天那碗小馄饨,给你加醋加少了。”
乔薇拉没接话,继续埋头吃喝。江云开只吃了两筷子酸甜小黄瓜,然后重新试图唤起系统菜单,只是徒劳无功的尝试使他在鼎沸人声中像个出现幻觉的精神病人,有个耳背的老太太大声感叹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是个傻子。
“这么急着出去?”乔薇拉将整桌食物扫荡干净,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托腮瞧着江云开,语调拖出一点懒音,“但是没有系统菜单,这可怎么办?”
江云开深呼吸,冷静了一会儿,努力回忆,慢慢背诵之前的系统提示,“拔除终端无法离开代码,完成全部地图探索无法离开代码,角色被NPC杀害无法离开代码,角色被其他玩家杀害无法离开代码,角色意外死亡无法离开代码。”
乔薇拉笑起来,眯着眼打量他,“记性不错,所以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江云开抿抿嘴唇,“如果想出X代码,我们需要自杀。
两人离开早餐摊子,路过街角拉小提琴的流浪者,又路过咖啡豆摆满整面墙的咖啡厅,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里买到了老鼠药。估计这玩意不会好吃,于是乔薇拉买了杯酸奶紫米露,一边往里猛撒药一边问江云开要不要也点杯喝的。
江云开点了黑咖啡,“进都进来了,其实也不必急着出去。”
乔薇拉端着杯子一口闷,“进来之前没做准备,万一有人在现实里杀我,我会察觉不到危险。”
“你好像很怕别人杀你。”
“你不怕吗?”
江云开没回答,蹙眉将黑咖啡灌下去。
强烈的晕眩感潮水般袭来,乔薇拉费尽力气睁开眼睛。舌根上还浸着老鼠药的苦,乔薇拉自床上坐起,刚要下床,又回身看向身边的人,“你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一点。”
江云开躺在床上仰视她。阳光给逆光的人勾出一道神像似的金边,面目模糊却慈悲为怀。“即使没有我在,你也知道怎么出来。”
乔薇拉俯身,伏在江云开胸膛上,卷发垂落,五指摩挲紧绷胸肌,“我可不知道。”
所相皆是虚妄,神像靠得太近就不再像神,五官描摹清晰,更像世俗、像凡庸、像污浊,像诱惑。
江云开说:“你只是在考我。”
傍晚,乔薇拉拎着一大桶黑芝麻冰淇淋出现在酒馆门口。今晚是马戏团主题夜,小丑在艳丽诡谲的灯光中撒了满天扑克牌,酒馆老板换了身条纹西装,头上顶着魔术师礼帽。见乔薇拉出现,酒馆老板指了一个方向。
萧昂正独自一人坐那儿喝闷酒。
乔薇拉把冰淇淋桶撂在桌上,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把勺子,“昨天你说的那辆冰淇淋车那儿买的,尝尝?”见萧昂没动,遂主动帮他把桶盖掀开,“带过来费了一点时间,再不吃要化了。”
萧昂抬起眼来,狭长眼型风流似水,哪怕现在怒气冲顶,依然是看狗都深情,“你让我吃我就吃?”
侍者给乔薇拉上了黑啤,杯中两朵深酒红色的玫瑰漂浮荡漾。这种喝法不在酒单上,是酒馆给常客的定制特饮。乔薇拉从容在萧昂对面坐下,拿起黑啤杯子喝了一口,“爱吃不吃。”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问你X代码的来源,你的上游,你还没告诉我。”
萧昂七窍生烟,拿起勺子"咚"地插进冰淇淋里,“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说说,你家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吗?”
乔薇拉放下杯子,眼皮都没怎么抬,“有什么必要吗?”
“没有必要吗?那我算什么!”
“从前你自己说的,算你一厢情愿。”
萧昂哑口无言。
乔薇拉探身过来,隔着桌子捧住萧昂的脸,在他嘴唇轻轻啄了一下,“我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好不好?别让我为难。”
萧昂怔忡一瞬,随即推开乔薇拉,面无表情把冰淇淋桶拉到面前,开始埋头吃冰淇淋。黑芝麻口味绵密醇香,萧昂连吃三大勺,冻得嘴唇麻木、口齿不清,“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不会输给别人。”
乔薇拉坐回原位,等他发表后续演讲。
萧昂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勉强维持风度,“你要是想知道X代码从哪里来,我有条件——我要住到你家去。”
乔薇拉当即点头,“可以。”
“那你让那个唱戏的滚。”
“你住你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萧昂把勺子往地上一摔,“那我不去了。”
乔薇拉白他一眼,轻蔑道:“爱去不去。”
萧昂怒极反笑,阴阳怪气开腔讥讽,“是吗,就为了他?你可想好了,这样的话你永远都别想知道X代码的来源了。”
乔薇拉突然站起来,凶悍地伸手捏住萧昂的后颈——刚才过来是要亲他,转眼又像拎狗一样拎他后颈皮。虽然手上力道奇大,乔薇拉却仍笑着,鼻息相贴的距离最是暧昧,像是随时要接一个吻。
“那你也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再出现你就是狗!”
这话太重,震得萧昂顿时睁大眼睛。嘈杂舞曲换了一首,满天彩屑落在两人肩上,斑斓灯光流转,身侧舞池中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扭动得像喝了雄黄酒的蛇。
后颈皮肤被掌心捂得很热,颈侧有一丝锐痛,是乔薇拉保养精美的指甲挖穿了表皮,搓磨到细嫩的肉。
萧昂沉默很久,一张脸上委屈、失落、愤恨、不甘,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打翻满地。原本的傲气模样滴进凝了一层水珠的冰淇凌桶,湿淋淋的像淋了场雨,磋磨半晌,留下一点别扭的顺从与温柔。
额头轻轻与乔薇拉靠在一起,萧昂闭上眼睛。
“……汪。”
萧昂行李不多,带着箱子就跟乔薇拉回了家。江云开正在料理台忙碌,听见有人进门,盛着汤扬声道:“蘑菇汤已经好了,你先喝着。等我现在就煎牛排,很快。”扭头看见萧昂,一愣,“你怎么来了?”
萧昂趾高气昂提着冰淇淋桶,勾着一根手指往江云开的方向递,“冷柜在哪儿?帮我冻起来。”
水珠顺着桶壁流淌。江云开走过去,看了一眼,“放了很久都化了吧?有必要吗?”
萧昂哼了一声,“这是薇安给我买的。”
江云开的眼神在眼前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冰箱里没地方,实在不行你吃了吧。”
这话明显是在挤兑人。萧昂哼笑一声收回了手,上前两步与江云开对峙,“我知道你是她从戏班买的。”
“买”字加了重点号,言下之意昭然若揭:你不值钱你不重要你在这里纯粹是因为薇安花钱了所以别太给自己当盘菜。可也不知江云开是故意不接萧昂的招,还是确实会错了意,迷茫地看了对方两眼,迟疑着反问道:“怎么?你也是她从戏班买的?”
“江云开!”
乔薇拉眼疾手快抓住差点起飞的后衣领子,“别在这儿大呼小叫。敢惹事把你扔出去。”
萧昂被拽得后退两步,顺势搂住乔薇拉的腰,抽冷子又切换出一副体面表情,郑重向江云开自我介绍,“认识一下,我叫萧昂,以前我和薇安,”故意用力收紧手臂,“我们两个好过。”
江云开面色如常,“你去把汤盛了吧,我还要煎牛排。还有那个,”指指冰淇淋桶,“冰箱里真没位置。”
这次说得真诚多了。
乔薇拉在萧昂后腰轻轻拧了一下,“跟你说别带回来,非要带。扔了去吧,下次再给你买。”
一顿晚饭吃得明枪与暗箭齐飞,餐桌两端互不相让。萧昂想要多加点黑醋在油醋汁里,让江云开帮他拿,江云开慢条斯理咽下一块牛排,没动地方。“醋太酸了。喝多了不好。”
萧昂脸上走马灯似的换了一圈颜色,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完美牙齿,就像空中列车里的漱口水广告,“你要是想要钱,来这里做钟点工就可以了,没必要演成这样。唱旦角的,爱扮女人,其实你喜欢男人吧?”
餐刀在盘子上划出一道难听的声响,江云开抬起了头。
“我,喜,欢,女,人。”江云开一字一顿,脸上看不出被冒犯的样子,纯粹就是给个解释,甚至还加了角标,“尤其喜欢姐姐。”
坐在乔薇拉对面的林映雪突然板着脸摔了叉子,“你俩有完没完?都给我闭嘴!”
世界安静了。
林映雪舒了口气,捡起叉子继续吃。
晚餐过后,江云开让萧昂洗碗,理由是既然他住进来,没道理什么也不做。萧昂既不想沦落到跟江云开一样过得仆人似的,又不想被他比下去,思来想去,捏着鼻子应下这一任务。乔薇拉洗了个澡,围着浴巾出来时,看见萧昂在等她,大大剌剌在床上躺了个“大”字。
乔薇拉坐在床边,拍拍萧昂的脚踝,“你怎么来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这幢别墅一共四间卧室。萧昂一来,正好占了最后一间。
萧昂扭了两下,表示拒绝。
乔薇拉又拍拍他,“那你去把门关上。”
萧昂突然一猛子窜起来,把乔薇拉压在身下。走廊与卧室的灯都关着,浴室方向浸来一点微光,萧昂等乔薇拉时点亮了烛台,此时烛火跳动,染出一片暧昧昏黄,萧昂攥着乔薇拉的两边手腕,粗糙指腹在手腕内侧的嫩薄皮肤上反复摩擦。
乔薇拉任由萧昂作乱,没推开他,“怎么了?”
萧昂低了低头,用力嗅乔薇拉湿发上的味道,青草香气,像是清晨的麻雀刚淋过雨。“你跟江云开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了?”
“他说太多事情不愿意,就会被你扔在一边。”
“我什么也没说过。他乱讲的。”
“那……那我现在愿意,好不好?”
乔薇拉自然记得萧昂所指,伸手揉乱毛茸茸的脑袋,又在后颈摸摸,安抚似的,“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
萧昂刚要说些什么,楼上琴房突然传来混乱僵硬的钢琴声,拿锤子敲出来似的叮咣作响,噪音指数堪比贴脸刚枪。琴声大概持续了十来秒,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萧昂正重新起头,“我……”
琴声又响起来。
萧昂忍无可忍,放声大喊,“江云开!”
乔薇拉忍俊不禁,推开萧昂起身,“他没关琴房的门,我去说说他。时间不早了,你先回房间。”
萧昂拽住乔薇拉的手,不放。
乔薇拉捧着他的脸哄他,揉小狗似的揉搓两下,“吵到映雪睡觉,映雪要发火的。你先回去,乖。”
萧昂眨了眨眼,“我找不到X代码的上游,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长相,都是他来找我。”
乔薇拉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靠这个拿捏你。”萧昂拿脸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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