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黎扶苏所料,没过几天,宫里的传召便如期而至。
那日午后,西市正闹哄哄的,奇芳阁门前来了两名身着青色内使服饰的宦官,腰牌明黄,步履沉稳,一露面便让整条街的喧闹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坊正闻讯匆匆赶来,躬身陪侍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我搁下手里核对的工坊账册,快步迎了出去。
为首的宦官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阁楼匾额,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奇芳阁东家接旨,奉内宫令,召你三日后入宫,携带新制香露、琉璃器物入内廷献贡,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周围的商户与路人瞬间哗然,纷纷投来艳羡又敬畏的目光。
寻常商户一辈子都难踏进宫门半步,我一个半年前还在街边摆摊的孤女,如今竟能获宫廷传召,已然是莫大的殊荣。
可只有我心里清楚,这道传召从来不是简单的赏光。
朝堂参奏余波未平,魏王又为我公开撑腰,皇帝与内廷必然要亲眼看一看,这个搅动长安商界、引发朝野争议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手里又握着何等本事。
这一趟入宫,是审视,是试探,也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我躬身接令:“民女遵旨。”
宦官又叮嘱了几句入宫规矩,便转身离去,仪仗消失在街口。
门内,伙计们凑在一起,脸上满是激动:“东家,要入宫了!这要是能入了宫里的眼,往后咱们生意就彻底稳了!”
我看着他们单纯欢喜的模样,没有多言,只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入宫贡品。
回到二楼雅间,黎扶苏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神色平静,见我进来,只淡淡开口:“晴川,传召下来了?”
“嗯,三日后入宫献贡。”我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内廷之中规矩森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心里没底。”
黎扶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内廷大致格局,还有需要留意的几位关键人物。”
我展开纸张,上面字迹清隽,条理分明。
几位得宠的妃嫔、掌管内宫采买的尚宫局女官、尚药局与香膳司的主事,甚至连各派系之间隐隐的牵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尚宫局掌宫中用度采买,是你此行最该打点好的地方。”黎扶苏逐一点拨,“但她们眼界极高,寻常货品入不了眼,更看重分寸与体面。”
“另外,崔、郑两家不少族中女眷在宫中担任女官,或是与妃嫔沾亲带故,你入宫献贡,她们必会暗中留意,说不定会借机发难,挑刺刁难。”
我心头一凛,随即了然。
门阀在朝堂上没能扳倒我,便要借着宫廷献贡的机会,在内廷给我使绊子。
只要贡品稍有瑕疵,或是应答失当,一句“行事轻浮、器物粗陋”,便能将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彻底击碎。
“我该如何应对?”
“守字当头。”黎扶苏语气笃定,“贡品求精不求多,只挑最顶尖的分层花露、无瑕琉璃镜与冰糖礼盒,样式雅致,不逾制、不张扬。”
“面见权贵时,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应答简洁沉稳,多谈器物工艺与民生之用,少谈与魏王的往来,更不要卷入任何妃嫔派系的闲聊试探。”
最后,他望着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记住,入宫只是一次展示实力的机会。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必畏惧刁难,你的货品,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我将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郑重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我全身心投入贡品筹备之中。
顶奢花露挑选了三款最稳妥的香型,琉璃镜选用毫无杂质的通透琉璃,打磨得光洁无痕,冰糖礼盒也搭配上素雅的锦盒包装。每一件都经过反复检查,杜绝任何可能被挑刺的疏漏。
黎扶苏还特意送我一套得体的襦裙,样式简约端庄,不奢艳,却又透着雅致,恰好符合商户面圣的身份。
当天清晨,天还未亮,我便起身整理妥当,带着两名随行伙计,捧着贡品礼盒,在宫门外等候传召。
巍峨的宫墙横亘在眼前,青砖黛瓦连绵无尽,透着千年沉淀的威严与冰冷。
一道道宫门依次打开,内侍引路,穿过层层宫道,两侧殿宇肃穆,宫人步履匆匆,处处都是森严规矩。
一路行至内侍所引之处,殿内早已坐着数位女官与主事,端坐上位的,是尚宫局最高尚宫,神色肃穆,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两侧分列而坐的,有香膳司、尚药局的女官,其中几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疏离,想来便是崔、郑两家安插在宫中的人。
空气瞬间凝滞,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敛去心绪,垂首躬身行礼,将手中贡品依次呈上。
花露琉璃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清雅香气漫开,瞬间驱散了殿内沉闷的气息。
可我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问询与审视,才是真正的考验。
内廷权贵的目光,门阀的暗刺,天家的审视,都将在这座殿内,一一落在我身上。
而我,必须在这里站稳,为奇芳阁,也为我自己,在大唐的权力核心之中,挣下一份立足之地。
殿中的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我垂首立在殿中,身姿端稳,不卑不亢,任由满殿内廷权贵细细审视。案上陈列的贡品静静铺展——三色分层的顶奢花露澄澈流光,无瑕琉璃镜明净通透,精工冰糖礼盒素雅规整,无一不精致夺目。
最先上前查验的是香膳司主事女官,她小心翼翼拿起一瓶花露,拔塞轻嗅,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讶异。
宫中御用合香我早已见过,用料名贵却堆叠厚重,久闻发腻、毫无层次。而我的分层花露前调清灵、中调温婉、后调绵长,干净雅致,贴合人身气韵,远胜宫廷百年旧香。
她反复品鉴许久,转头与身旁尚药局女官低声交谈几句,言语间皆是认可,再看向我的目光,已然褪去了最初的轻视。
可殿中依旧有冷意暗藏。
我余光微瞥,瞧见两名出身崔氏、郑氏的资深女官端坐原位,面色平淡,眼底藏着刻意的挑剔与疏离。她们全程未发一言,却始终牢牢盯着我,似在等候我出错,等候贡品露出半点瑕疵,好借机发难。
片刻后,上位的尚宫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威严,带着内廷独有的拿捏尺度:“你所制器物、香品,工艺新颖、质感上乘,确有独到之处,并非外界传言的淫巧虚妄之物。”
一句话,先为我洗脱了“奇技惑世”的污名。
悬在我心头多日的市井流言、朝堂非议,至此,终于被内廷正统定论,彻底破除。
我躬身应答:“回尚宫,民女所造之物,皆以实用便民、雅致养心为本,摒弃浮华虚妄,只求惠及市井、丰盈民生,不敢妄造奢靡无用之物,败坏世风。”
应答稳妥周全,既贴合皇帝富民治国的理念,又避开了门阀此前扣下的所有罪名,没有半分疏漏。
尚宫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近日朝堂争议纷纷,皆因你一介商户,革新百工、颠覆旧制。陛下听闻全程始末,知晓你器物利民、实业兴市,并无祸乱民风之举,心中已有定论。”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气氛陡然凝重。
我心底澄澈,知道今日的最终定局,要来了。
不多时,一名传旨内侍缓步走入偏殿,手持明黄圣旨,立于殿中正中位置,朗声宣读。
圣旨内容简洁有力,字字千金,直接敲定了我与奇芳阁的正统名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市井百工,乃富民之本;匠人革新,为盛世之基。奇芳阁所制香露、琉璃、精糖诸物,精工巧思、便民利民,不涉虚妄、不惑民风。今特许奇芳阁为宫廷认可御用商号,专供内廷选配、王府采买、官眷私用。特赐御书牌匾,荣加商号正统之名,允其通行天下、通商四方。钦此。”
一语落毕,满殿肃然。
我心口轰然一震,长久压在身上的枷锁、非议、猜忌,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消散。
从流落长安、无依无靠的逃难孤女,到摆摊求生、步步维艰的市井商贩,再到背靠魏王、名动长安的新晋富商,直至今日,我终于拿到了大唐商户最顶级的正统认证——御赐名分,宫廷认可。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匾、一句封号,是皇帝亲自为我定性:我不是祸乱世风的异类,不是投机取巧的商贾,是助推市井兴盛、增益大唐民生的实干匠人、正经商户。
从此,崔、郑门阀再想以“奇技淫巧、败坏古风”弹劾我,便是公然违逆圣意、质疑圣断。
从此,天下所有官府、世族、官吏,再无资格随意封禁、打压、非议我的奇芳阁。
我郑重躬身叩首:“民女,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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