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心中谋算尽隐于寂静夜色中。天亮,陈府照旧人来人往,几个丫头在水榭中嬉闹,远远瞧见主子走进,立刻低眉敛目,乖觉的模样。
见着林月回的本事,陈三自觉身体大好,和常人无异,大清早就闹着游园,全然不顾酸胀的双腿。
他伸手指着嬉闹、习水的丫头,赞道:“好快活的丫头,瞧这健壮的身体,如我一般。”
说着说着,就要脱鞋下水,也去湖中走一圈。
被陈老爷拦住了。
陈老爷道:“悯生,你既觉得身体大好,又何必急于一时?秋日水寒,仔细再病上一场。”
陈三不情不愿退回来,求救的眼神就一句话……
我们说好的,你替我打发我爹。
林月回移开视线,全当没看见。
若是平常,她将陈老爷支走自无大事,可眼下是什么情景?
明着是陪陈三游园,实则是陈老爷问陈三的恢复事宜。
果不其然,陈老爷随意客套几句,似不经意般问起:“我这儿子被惯坏了,开红山这样的大事也不让老父去法坛看看,听闻法师法力高强,利刃穿头而毫发不伤,可我儿……瞧着还是不好。”
陈老爷叹一口气,他伸手指向陈三:“他这腿,一轻一重的像什么样子?走两步一个趔趄,别又摔出个三长两短。”
林月回道:“老爷瞧着三公子行走不便,却不知三公子这腿,不是邪气入体的原因。”
“哦?”陈老爷转头看向林月回,很是好奇的模样。
林月回:“不知老爷可听过腿脚受伤之人,卧床三月,再下地,竟如蹒跚小儿一般,一步三晃。”
陈老爷眼神冷了三分,他说:“悯生这腿可从未伤过。”
林月回:“非也非也,老爷且听我说,卧床三月,腿伤早好了大半,病人不良于行,可见不得是腿伤的缘故。
我早年受了一农户的托,他家老大被牛踢断了双腿,家中又是请大夫,又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半年过去了,老大却始终不能下地。家中父母担忧,去问大夫,都说他伤早已大好,如今待在家中,不过是一个懒病。
这话一出,父母二人大怒,农家本就没多少存银,他却故意赖在家中。没给老大喘息的时间,父亲便强拉着他下地干活。
前几日并无大事,可没过几天,老大就摔倒在田地中,他那一下摔得极重,头砸在锄头上,鲜血直流。将老两口吓个半死,着急忙慌问老大,是怎么摔的,他却只说双腿无力。
家中又找了大夫来看,可他这病怪得很,不犯病时能跑能跳,只有发病时才能显出几分厉害。大夫看后纷纷摇头,多说这人身子废了,往后只能好生养着。
药石无医,老两口这才求上了我。”
陈老爷饶有兴致地问:“你是说悯生也得了这病?”
林月回笑道:“是也不是,这病说来奇怪,不过是双腿久未下地,筋肉痿弱罢了。”
说清病症,林月回又说:“公子体弱,往日一旬也未必有今日走得多。老爷且等几日,公子适应些,行走坐卧自然与常人无异。”
陈老爷一捋长须,若有所思,再回头,他说:“原是如此,那就拜托掌坛了。”
陈老爷面容温和,像是接受了林月回的解释,可林月回却总觉得陈老爷并不想见着陈三病情好转。
枯叶落地,风也萧萧。
陈管家疾行而来,他凑近陈老爷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林月回就见陈老爷脸色微变,他朝林月回一拱手,说道:“家中杂事众多,脱不开身,林掌坛若有需要的东西,只管找管家支取,我先失陪了。”
林月回自是点头应是,不等她张口说几句寒暄话,就见陈老爷脚步匆匆地走了。
再看前面,陈三正与几个丫头嬉闹着,一派风流模样。
林月回嘴角微勾,陈三死期将至,陈老九也是时候重回陈老爷视野了。
另一边,陈老爷跟着管家脚步往偏厅走。
陈老爷问:“庄子着火了?好端端的,庄子怎么会着火?”
陈管家:“说是那位又发了癔症,半夜三更拿烛火点了丝幔。天干物燥,火势一起就压不下来。下人发现的时候,庄子火势滔天,只能听见那位凄厉的叫喊声。”
陈老爷微微皱了皱眉,并不再管汪素娥的死活,他说:“人死了?”
陈管家点头,他说:“好在小公子向来不爱和那位住在一块,倒是平安无虞,眼下公子正在偏厅等您呢。”
想到陈老九散乱的鬓发、佝偻的脊背,陈老爷面无表情道:“不是说了,不让他进府?”
陈管家腰身弯得更厉害,他说:“公子突遭大难,惊慌失措的模样,下人们不敢拦。”
陈管家只说陈老九是惊慌失措,陈老爷进到偏厅见着的陈老九,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他头发被烧得卷曲,手上还有几个烫伤的燎泡,一身黑灰,遮住眉眼的鬓发被火一燎,倒是显出他精致的五官。
陈老九眉眼像极了陈老爷,一双吊梢眼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同样的眼睛,在俩人脸上却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陈老爷唇角含笑,眼中全是阴狠算计;陈老九跪倒在地,满眼希冀:“老爷,我娘……我娘没了。”
二十多岁的人,竟还将全部希望放在父亲的施舍上吗?
陈老爷笑意更浓,他抬手扶起陈老九。心中却在想,二十多岁的自己在干什么呢?
他那时膝下早有了三个孩子,家中父母将大半产业交到他的手上,本家的族老看重他,就连贩私盐的船,他也跟过两趟。
谁见着他,不说一声陈家麒麟儿,陈老爷后继有人?
可陈老九……
他缩在乡下,不思进取,唯恐出现在陈府门口,碍了父亲的眼;他弯下脊背,遮住眉眼,放弃自己的身份;他要靠着母亲的死,才敢出现在父亲面前,还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
陈老爷心中暗叹一声不争气,若是他被父亲放弃在乡野之间,他必定满心怨恨,想的都是从泥地里爬出来,取而代之。
他宁愿陈老九野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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