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回心下微动,她配合地放低音量:“人祭?自周公礼乐定天下后,鲜少听闻此事。”
她似调侃般说:“兄长莫不是听见我开坛做法,‘还人头愿’说我呢?”
宋既白失笑摇头:“你那算什么人祭?我说的人祭是取活人性命挡灾,可不是用茅人避祸。”
活人挡灾,四字一出,林月回便想到拐老传回来消息,尹云欲以活人祭祀。
林月回从前以为尹云盯上的人是自己,难道这其中还有蹊跷?
林月回惊讶地看向宋既白,她说:“真以活人祭祀?开国太祖明令记载:凡以活人祭祀者,罚没家产,流三千里……”
宋既白笑意不达眼底,他说:“阳奉阴违的事,世家大族干得可不少。”
“我有一兄弟,月余前被盘龙寨水匪截去,我多方打探下才知,陈府三公子重病,需以人血换命。”
林月回不期然想到陈三饮下的一碗碗人血药,她问:“以人血入药?”
宋既白冷笑一声:“是一门以命替命的邪术,取大气运者鲜血浸透刻有陈三生辰八字的木偶,再在他身上刻下挡灾替命的一百零八道符文,等他一身鲜血流干,就算是大功告成,替命成功。”
宋既白脸上满是郁色,他倒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单从宋既白话语中来看,倒像是真经历过一遭人祭似的。
林月回顺着宋既白的话往下说:“我虽也知晓些神鬼之事,却从未听说过这等替命之法。”
宋既白似是吃多了酒,他盯着林月回的眼睛,一动不动,几息后才说:“你不知?就对了!”
“此法毫无用处,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酒入愁肠,宋既白眼中满是感伤,他看着林月回,问:“林掌坛,你说我为什么要进陈府?”
林月回并不说话,只看着宋既白一杯酒水下肚,再倒一杯,将心中话抖落个干净。
他说:“我那兄弟,遍寻不到,我带着弟兄打上盘龙寨,还是找不到他……”
宋既白趴伏在桌上,他说:“我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他会被送入陈府做人药。”
林月回:“兄长就这么自信他是大气运之人?”
宋既白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林月回才听见宋既白的气音:“你没见过他,他生来一张潘安面,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要叹一句金玉窝中走出来的富贵人。”
林月回眉心一跳,陡然想起赵竹那张俊俏的脸。
濯濯如春月柳,举止从容,宛若画中人。
林月回问:“兄长是为了救出这位郎艳独绝的大气运之人,才对陈三下手?”
宋既白缓慢地抬起头,酒气熏得他双颊酡红,他说:“林掌坛,孟冬十四,陈三死于陈府后院,你说还有几日时光?”
林月回抬眼看向宋既白,他醉意朦胧的眼中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可林月回却觉他目光清明,定下谶言,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
林月回问:“刚过重阳,兄长就能预知一月后的事?”
宋既白手上拿着酒杯往嘴里送,酒液洒落衣衫,他痴痴的笑,目光没有着落。
忽地,宋既白瞳孔缓慢移动,他直勾勾的盯着林月回说:“你不是能通灵吗?你瞧我身上有什么?”
林月回:!!!
好离奇的一句话,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林月回偏头去看窗外的月色,皓白月色给冷清的街道挂上一层银霜。
分明还是她熟悉的世界。
林月回不死心地在心中默念请神的法咒,一息过去,十息过去,她既没有听见神明敕令,也没有被人附身的感觉。
门外隐约有小二的声音传来,耳畔是宋既白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世界若真有鬼神,为何看权贵挥金如土百姓饿殍遍地?这个世界若真有鬼神,为何大旱三年逢大涝,肥了知府肚,没了活命粮?
今夜宋既白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从饭前寒暄到几句劝酒词,从人祭到兄弟被抓。
上一刻宋既白迷蒙的眼神变成这一刻质问的神情。
原来,他也是个装神弄鬼的好手。
林月回大笑出声,她看向宋既白,说:“我看兄长身上什么都没有,全凭腹中胆,惹得陈府大乱也不慌。”
宋既白站起身,给林月回倒了一杯酒,酒壶倾斜,琼浆稳稳落入杯中,他端起酒杯:“你不信我?”
宋既白一步一步走近林月回,他居高临下站在林月回一步前,将酒杯递给林月回,他说:
“孟冬十四,陈府一片缟素,次年二月,陛下亲下江南,先斩江东陈,再杀截道匪。”
“你信是不信?”
林月回:???
我要不要信?
这是重生者自爆,还是宋既白说醉话?
接过酒杯的片刻功夫,《夺皇》的剧情在脑海中闪过。明年,是男主登基第二年,他有下江南剿匪吗?
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出现,模糊的记忆定格在一句话上:
三月时光,孟承璋度日如年,恨不得亲至江南找到出逃的弟弟,然朝局不稳,他只能坐镇京都。
他以为,三百暗卫足以将弟弟平安带回。
可再听闻弟弟消息时,却是死讯传来。
林月回浅酌一口水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夺皇》全篇数百万字,开篇是男主丧母,结尾是帝丧,后人对男主的功过评判。
男主的一生太过精彩,出兵江南不过是百万长篇中不起眼的一小段故事,林月回能记住这段剧情,全因杀伐果断的男主偏偏有个不断拖后腿的弟弟。
男主年幼时父母恩爱,他从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偏生在他七岁那年母亲难产而亡,生下一个浑身青紫的男胎。
一夕之间,往日温和可亲的父亲变成冷漠的君王,将他和弟弟视若无物。他痛恨这个害得母亲身亡,害得他被迫成长的弟弟,却又狠不下心不管这个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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