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萍闻言,脸色反倒又难看了几分。
她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床头柜上摆着难得买到的香蕉,眼神微闪,忍住了骂老太太多管闲事的冲动。
“大姐你不知道,她就跟那孙猴子似的隔三岔五大闹天宫,我真是……哎,没办法!”
雷萍草草解释了几句,转过脸又开始训季椿岁:“又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养你了,难道我养你,你就不感恩你杜爸了?你杜爸平时多关心你啊,对你还不够好吗,说出去外人得骂你白眼狼没良心。”
“岁儿,你是我生的,我能疼外人超过疼你?你想想,哪次你大吵大闹要的东西,我没给你买?”
“爱之深才责之切,骂你都是为了你好。”
“好赖话你是一点分不清。”
老太太闻言又连连点头,再次插嘴:“你妈这话也没错,后妈不好当,别人的孩子不好管教,轻不得重不得。”
见有人理解,雷萍胸口哽着的郁气终于纾解不少。回头一看季椿岁脸上不服气的表情,正翻着白眼小声絮叨“是哦,非得我闹才补上”,心里又是一顿挫败烦躁。
她不想讨论偏不偏心的事,只问:“那成,你说,今天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她说我——”季椿岁刚开了个头,想到什么,神色一凛,迅速又咽了回去:“反正是她嘴贱在先。”
“她说什么?”
雷萍拨开她跟患了多动症一样总想去摸绷带的手,没好气道:“季椿岁,你要真有理早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我本来就有理。”
季椿岁哼一声,笼统回了句:“她骂我爸来着……算了,你爱信不信,反正这事没完。”
她又不是傻子,有外人在,杜嫦说漏嘴的事不论真假都不能嚷出来。
最重要的是,母亲到底清不清楚呢?
若是问她,她会不会闭口不言,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只要自己说起爸爸,她就冷着脸说不准在家里提,这么惦记生父会伤了杜爸的心。
可明明杜嫦杜佺也常在家里提他们的亲妈,怎么没见杜爸说这样做会伤她这个后妈的心??
呵,算了,越想越不舒坦。
反正她妈热脸贴冷屁股贴得开心,不需要她抱不平。
果然,雷萍一听“我爸”,刚缓和的眼神蓦地冷下来,愤慨道:“她能说你爸什么,她都不知道你爸是谁。你从前惹出事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找借口,现在居然学会撒谎诬陷了?”
“我看你中气十足得很,伤得一点也不严重。”
“起来,现在就跟我回家去,家里没那么多钱给你败。”
季椿岁心里攒着事,满肚子复杂情绪无处释放,一听这话登时炸毛,名为理智的高地再次被愤怒所占据:“是我想住院的吗?”
她连“妈”和“杜爸”都省了,直呼其名:“现在是杜嫦把我打伤了,你要是嫌医药费贵就找她爸负责。还有雷萍,护士姐姐跟我说了,我的伤是可以报公安的。”
雷萍被气得够呛,抬起手就要呼巴掌。
可对上那双跟前夫一模一样、黑亮澄澈的眼睛,手停在半空中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得。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闺女浑蛋,以前就没少大呼小叫的喊雷萍、雷同志,自己跟这小混蛋恼个啥?
“行,留在医院观察看看也好。”
“但是,什么报公安的诨话不许再讲,姊妹俩打架打到公安面前说出去好听啊?贺主任让你姐下礼拜参加干校的集体相亲会,你若在这当头耍混折腾,把亲事搅黄了,就算你杜爸再疼你都不可能没意见。到时候,你在这个家里还待得住吗?”
给完大棒,雷萍不忘给颗甜枣。
放软声音道:“杜嫦往你脑袋招呼肯定有错,回头你杜爸指定教育她,让她向你道歉。”
季椿岁油盐不进,根本不接道歉的茬。
“容不下我,我不待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就不信了,离了杜家还能死不成?
雷萍再次被气得人仰马翻,颤着手,指着梗起脖子好像能把天捅出窟窿的闺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成,成成成,你是爷,你是全家的爷。”
“有本事住院这两天不指望家里给你送饭,我倒要看看医院怎么留你这个爷。”
季椿岁气盛,但不吃激将法,继续顶嘴:“嚯,不送可以啊,折算成钱算进赔偿费里就行。”
“反正是你的好继女把我打伤了,但凡医药费补偿费养伤营养费少一点儿,我就报公安。”
听她张嘴闭嘴就是公安,雷萍气笑了:“你活蹦乱跳的,她顶多捱几句批评,还能真拘留?想什么美事,你当公安那么闲,管姐妹间的小口角?”
季椿岁耸肩:“无所谓,当众批评就挺好。”
“你们不还指着她相回个体面能干的军官女婿吗?”
“人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回头一看,哦哟,娶了个喜欢惹事又毫无担当的婆娘,闯祸速度比他立军功的速度还快,白奋斗了,看你们能沾到光不~~~~”
一句话戳中死穴,雷萍哑口无言。
母女俩不欢而散,隔壁床的大娘看得一愣又一愣。
孩子跟爹妈犟嘴对着干的例子她见过不少,但没见过这么针尖对麦芒的,大的,小的,嘴巴都跟刀子淬了毒一样,专往要命处扎,嚯,新鲜!
“丫头,你这样犟,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季椿岁心说,现在不犟都等不到以后吃亏,当下就得吃个大的。不过,不耐烦旁人说教归不耐烦,但她的嘴毒和叛逆却很挑人,要么是结过仇欺负过她的,要么是亲妈,很少无差别攻击。
所以就算不喜欢老太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面上却没显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很随性地摆了摆手,老气横秋道:“大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您不懂,应付偏心的父母就得这样来。如果一点儿不抱怨,正好遂她的意,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假装不知道我的委屈,那我不白遭罪了吗?”
大婶闻言,怔了怔。
老二老三从没说过她偏帮老大的事,但两个儿媳妇刁钻小家子气得很,总是发牢骚。
她们也不想想,老大一把年纪才结婚,兄弟姊妹的孩子上学了他才得了个闺女,前些年逃荒,媳妇又跟人跑了,她不多帮帮怎么行?
难不成——
老二老三心里其实也埋怨她,只是不明着说,才把儿媳妇推出来当传声筒?
……
本想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指点迷津,不料反陷入内耗的大婶顿时没了教育小辈的心情。
直到傍晚家里人接她出院,都没缓过来。
大婶一走,这间病房里就季椿岁一个人了。
她将梦境的一些细节跟现实对照着捋了好几遍,小脑瓜子飞速运转。不提身世真假,也不提逼婚,只说梦里关于城市青年强制下乡的片段,不像凭空臆想无的放矢。
前两年,好像是六三年吧,全国搞精简改革,光妈和杜爸所在的轴承厂、附近的国棉四厂、手表厂就裁了不少人。
那段时间,走到哪都是愁云惨雾。
学校里,同学担心家里人可能下岗,回到家,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也在谈精简,雷萍也担心财会科裁人。
她毕竟进轴承厂没几年。按照规定,少于三千人的厂子属于中型厂,财会科最多八名员工。当时轴承厂的财会科却有十人,成本、资金、出纳、审计……分得很细。
也是从那年开始,城里的待业青年数量逐年攀升。
考上大学的还好,总有个去处,毕业后有单位接收。可考不上的就难了,要么高价从别人手里买岗位,要么走招工考试通道,偏偏各厂经过精减冗员后基本不怎么招人。
于是大多数成了无业游民,譬如杜嫦。
原本季椿岁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她打小成绩就好,不论是主科,还是生理卫生、艺体,分数都名列前茅,甚至劳动课都得过表彰,每个学期的光荣榜一定有她。
简直称得上军书十二卷,卷卷有她名。
所以尽管这学期结束前,广播就通知过这届高考要推迟半年,她听过就忘,没放在心里。
偏偏,梦里她的确没有上大学,还因为跟人竞争萝卜岗,身世被捅了出去,不得不抛开生死挣表现,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高考前她出事了,缺了考,或者影响发挥;
二,高考仍在延迟……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因为若只是缺考或发挥不好,她不会那么着急找工作。毕竟有杜嫦吃白食一混就是两年在前,她只会更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待明年再战。
只有高考无限推迟,没有准信,才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季椿岁眸光晦涩,突然想到了冷筱柠家的闹剧。
四月时,冷筱柠爹妈登报离婚,冷筱柠绝食抗议住了院,她和另外两名同学作为班级代表到医院探病,这才得知冷筱柠家里发生了变故,她要休学去海岛照顾快生产的姑姑。
大家关系平平,涉及到家事便没好多问。只是为她不能拿到毕业证唏嘘不已,更担心她到了海岛能否继续学业。
此时再品,却咂摸出了别的味儿来。
——冷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若梦境是预兆,自己的成分若是坐实,相比冷家这种实打实享了富贵,住大庄园、穿洋装皮鞋、吃山珍海味、好几个佣人服侍的例子,她大抵不用遭什么罪。
但想在升学和工作方面有所建树,怕是也难。
既然梦里有强制城市青年下乡的片段,现实中,城里待业青年逐年增多,有发展为社会不稳定因素的趋势,的确构成了强制下乡的现实条件,与其等强制,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去,好歹占一条思想进步。
只要再挑个远点的地方,谁还能知道爸的身份有问题?
反正自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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