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椿岁起初同样不明白。
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下乡的地点是否跟杨婉君一致。
人在有所求时确实容易束手束脚,拈轻怕重,可她求的任何人都给不了,只有自己能给。
所以从始至终,她都不打算顺着继父的盘算去讨好杨婉君,为杨厂长拉拔杜家而燃烧奉献自己。
那是继父的所求,不是她的。
就算下乡符合她的利益需求,她是顺势而为,但不能因为她没吃亏就忘记这事的源头是杨太子为爱奔赴,需要一个不能对她说“不”的全方位保姆。
厂里的聪明人不少,其实看得清本质。
从表彰会后,宣传科干事的采访基本集中在杨婉君身上就能看出来,谁主谁次他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种情况下,杨茂典竟没有收到她俩目的地不一样的消息,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就在刚刚,杨婉君情绪崩溃时下意识用了命令语气,季椿岁的任督二脉瞬间打通了:
——杨茂典身为千人大厂的副厂长,实打实的高位者,他潜意识里从未想过处在低位的杜家敢阳奉阴违,出了人却换地址,办事只办一半。
而喊人陪太子读书的行为属于权力的任性,不方便跟办理相关事宜的同志下明确指示,经手人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西津和泽县都在胥省,泽县和春坨镇又只有几十里的距离,把它们说成一个地方,逻辑上没毛病。
只是投奔亲友的两地的确分属于不同的市,若强行把季椿岁分去榆沂市的水炉围农场,指向性太强,显得负责分配的同志有讨好领导,以权谋私的嫌疑。
万一杨茂典被攻讦,他也跟着黄泥巴掉□□,说不清了。
反正又没亲口交代,保险起见,厂办和宣传科便玩了一把文字游戏,在表彰大会和厂报上都只写了两人不远千里,前往胥省参加农村大建设,直接省去了具体位置。
如果多耽搁几天,杨茂典肯定能察觉到问题,及时纠正。可杨婉君太着急了,她急着见薛进弥补前世的遗憾,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中午刚拿到厂里发的积极职工子弟奖状,就撒娇卖痴求了副厂长爸爸,让厂办的同志赶紧买当晚的火车票。
她这样积极,季椿岁只能同行,不跟着一道走,岂不是显得她的思想觉悟太低吗?
只能跟着连夜上火车。
若问季椿岁心里有没有意见?那肯定有的。
当天她简直忙成了陀螺,原本行李都拾掇好了,结果她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个岁月斑驳的旧皮箱,又塞了两套新衣服,那样式一看就是百货大楼里的成衣,老费钱了。
约莫是意识到她离开后很难回来,母爱难得泛滥了一回,买了衣服还觉得不够,又拉着她跑到一百买麦乳精,饼干,水果罐头,皂角等一大堆吃的用的。
不用自己花钱,季椿岁当然不会嫌行李变重。
等从百货商场回来,她准备去学校拿毕业证,结果厂里广播突然说表彰大会提前了……
一件事叠一件事,原本宽裕的时间就变得不够用了。
不曾想杨婉君还那样任性。
催着赶着要买当天的火车票,她根本腾不出时间去学校,好在粟老师见她迟迟没出现,把毕业证送来了轴承厂。
从这事,季椿岁就看出杨婉君没有顾及旁人的意识。她想要,她得到,至于被迫跟她捆绑的人方不方便,不重要。
跟这样的人交好,麻烦一定不会少。
所以上车后她就留了心眼,故意垮着张脸,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总之,就是不给杨婉君好脸色。
理由都是现成的:我跟杜嫦关系不好,你俩玩得好,我恨屋及乌,所以咱俩就别套近乎了。
整整四天的旅途,她没主动跟杨婉君说过一句话。
杨婉君不傻,又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季椿岁的冷淡?只是她自个儿还觉得委屈恼怒呢,人又不是她让换的,季椿岁摆脸色给她瞧做什么,她不也一样被杜嫦坑了吗?
从来都是别人捧着她。
哪怕上辈子家破人亡,薛进三番两次言语侮辱,来自外人的贬低也很少,她对薛进有愧,可以向他低头,但对其他人可不行,她做不出那等卑微下贱的姿态。
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季椿岁,过去甚至都不够格进入她们的小圈子,她才不要主动呢。
但自觉善良的她还是决定给季椿岁一个机会:
只要季椿岁主动搭话,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试着跟她做朋友,以后也会多多提点她,让她少走弯路。
……
两人气场不合。一个故意为之,一个骄傲使然,便导致分道扬镳时才发现火车上的博弈拉扯一点意义也没有。
想到自己防备了一路,季椿岁摇摇头,忍不住笑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呈棉絮状,灰暗的云团,感受到空气里,跟新源燥热完全不一样的‘闷’,似要下雨了。
她赶紧挎着军绿色的小布包,两只手一起用力,拎起斑驳的旧皮箱,两条被四天硬座摧残得浮肿了一大圈的腿一点儿不慢,抡得飞快,迅速登上前往西津的大巴。
而杨婉君还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崩溃不已。
“是杨婉君同志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们是水炉围农场派来接你的。”
忽地,她身旁围过来两个青年,一人接过她的行李,一人打招呼,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杨婉君回神,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还好家里早有安排,季椿岁擅自换地方,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这样一想,她释然了。
杨婉君矜持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往人群外扫。
旋即意识到自己想找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她眸光黯淡,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谢谢你们大老远来接我。”
“应该的。”
***
这头,杨婉君抵达农场都吃上接风饭了。
那边季椿岁才到西津市,西津下着滂沱大雨,雨天一色,雨线密集得十米外都看不清人,索性刚好有趟到春坨镇的车,她才没被淋成落汤鸡。
而开往乡镇的车,不像城里是客运大巴,而是淘汰下来的卡车,车头两排能坐四五个人,车厢左右各放两张长凳,凳子跟车厢底板是没有固定的,因此乘客必须紧紧抓住身后的钢铁护栏,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颠下去。
季椿岁没坐过这种车,一路上不是背和后脑勺猛地往身后的护栏撞去,就是屁股控制不住往外面滑。
行李箱也撞得砰砰响,她又要拽栏杆,又要抓箱子,整个人狼狈不已。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哎哟哎哟、开慢点”的叫声。
然而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下,司机似乎听不见。
等车子开上蜿蜒的山路,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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