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学年秋季学期最后一个月,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只有在大型活动前夕才会出现的、混着兴奋与焦虑的忙碌气息。
低龄部第一届科学展的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缇娜·卡拉莫每天抱着一摞从各年级收上来的观察日志和展板草稿往返于跨学科综合教室A与公告墙之间,她的围裙口袋里同时装着触觉辨识教具的补货清单、数学课滑轮模型替换件申领表、生物课新一批夜光蕨子株移盆后的日常照料值日轮换表、一张被她用标准格式标注好所有展位编号的展厅平面图,以及一叠刚从流转中心档案室调出来的匿名化家族病历演示卡。
缇娜·卡拉莫把各年级交上来的展板草稿逐张核对,把引用了委员会标准索引的用绿色标签标出,把还需要补充观察数据的用黄色标签贴在边角,把已经完全准备好可以进厅布展的用蓝色标签编号。这套标签体系和她两年前在公告墙上替老厨娘匿名遗言做索引时使用的完全是同一套归档逻辑,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替任何人匿名。
尼法朵拉·唐克斯的极地苔藓观察站被安排在展厅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尼法朵拉·唐克斯把自己在极地站点亲手采集的第一批苔藓母株和暑假期间在斯普劳特温室里分盆的子株并排放在同一张防潮展示台上,每一盆都用她在保育员交班日志上学到的简洁语言标注了母体编号、采集日期、当前湿度与最近一次养护阵校准时间。
展示台旁边是她亲手绘制的苔藓颜色随湿度变化连环画。尼法朵拉·唐克斯把这套连环画从开学初的第一页一直画到现在,最新一页画的是子株在低湿度环境中逐渐转为深绿色、而母株在高湿度环境中仍保持浅绿的对比图。
斯普劳特从自己的温室里搬来几盆正在分盆期的夜光蕨放在尼法朵拉的展台旁边,每一盆都附着她用圆体字手写的母体来源与分株日期标签。其中一个花盆的标签背面被尼法朵拉用铅笔加了一行字:“斯普劳特教授说这盆蕨草的抗寒性可以在极地户外过冬,我已经把它列入明年的冰岛航线苔藓观察站新一批校准样本名单。”
展厅入口处那块由矮人工匠亲手加固的展板上,钉着一封被透明档案膜保护好的旧信。那是塞尔温家侄子的遗信影印件,旁边贴着缇娜用标准格式打印的说明卡,只有一句话:“本届科学展的遗传学展区由所有向委员会公开病历的家族共同资助。本展区不接受任何匿名反对意见。如有疑问,请参阅常设委员会备忘录。”
说明卡下方还附着一张更小的卡片,是缇娜从庞弗雷夫人病案库中挑选出的匿名化家族病历案例,用她在保育员交班日志上学到的简洁语言向公众解释什么叫常染色体隐性遗传。
展板最下方贴着一张被修剪得极小的剪报。那是丽痕书店第九学年开学日特供毛绒歪猫附赠的那张签名书签复印件,书签上的猫耳朵一边大一边小,旁边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他们当年在公告墙上吵了好几轮。今年我们在这里开科学展。”
那行字的笔迹和当年西里斯·布莱克在公告墙上用粗炭笔写“布莱克家不是被黑魔法诅咒,是被族谱杀死的”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不是在吵架,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已经接受的事实。
科学展开幕当天是周六。海关出入境处门框上那道由深海胶质与矮人青铜双重封印的淡蓝色光弧,从清晨开始就没怎么暗下来过。
第一批持临时访问许可跨过这道门槛的麻瓜亲属中,有一个穿着旧苏格兰呢夹克的白发老人,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但她坚持不让任何人搀扶,就说科尔夫人。
带她来的是金斯莱·沙克尔。他在国际魔法阵互认委员会联合巡查框架拓展协议签署后的那个周末,亲自去了一趟麻瓜养老院。
金斯莱没有用猫头鹰,没有派助理,只是穿着他那件没有任何部长标识的旧傲罗外套,坐在养老院会客室那张被阳光晒得褪色的布面沙发上,用他惯常的、前傲罗特有的简单语调告诉她,“多年前那个在孤儿院旧储藏室里捡回识字课本的孩子,现在想请她去学校看看。”
科尔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那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识字课本,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说她这把老骨头恐怕经不起飞路粉。
金斯莱说:“我开了车来,一辆没有任何魔法改装、老老实实靠在养老院门口那排蓝灰色栅栏旁边的麻瓜轿车,是福斯特退休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份非正式移交资产。”
科尔夫人上了车,把那本识字课本放在膝头,一路上看着窗外苏格兰高地的冬景,一直到海关那道淡蓝色光弧在她面前亮起时,才把课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科尔夫人被缇娜领进展厅时,正好路过那面公告墙。墙上贴满了历届科学展海报、匿名化遗传病案例演示卡、委员会备忘录摘要,以及被缇娜用透明档案膜保护好的塞尔温家侄子遗信影印件。
科尔夫人在那封遗信前停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点着那张被修剪得极小的剪报旁边那行铅笔字,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对着旁边正在帮她倒茶的缇娜说:“这些她当年教过的孩子,现在写的东西比她这辈子看过的所有报纸都更认真。”
缇娜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蹲下科尔夫人和她平齐,用一种在日托区被所有保育员称赞过的耐心语调告诉科尔夫人,“您当年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现在还在低龄部阅览室最靠近夜光蕨的书架上,扉页上那行用圆珠笔写的字还在。”
科尔夫人没有说话,但当她重新站起来时,她用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轻轻放在缇娜头顶,停了一拍,然后拄稳拐杖,朝低龄部阅览室方向慢慢走过去。
低龄部阅览室的管理员是苏珊·博恩斯。她是第九学年开学时被麦格从赫奇帕奇低年级组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后来因为整理档案特别仔细而被庞弗雷夫人直接推荐给艾米,从那以后就一直留在这里。
苏珊·博恩斯把科尔夫人的识字课本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阅览室中央那张弧形小桌上。那张桌子还是多年前从教养院日托区旧活动室搬过来的,桌角上还留着尼法朵拉三岁时用荧光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苏珊把那盆夜光蕨往旁边挪了半寸,把识字课本放在科尔夫人面前,翻开到扉页。
科尔夫人在小桌前坐下,用手指摩挲着自己当年用圆珠笔圈过字母的痕迹,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对着窗外那棵被孩子们用荧光粉笔画满星星的老山毛榉树说了一句:“这孩子后来真去学了那么多学问,我当年教他的时候,他只是很犟。可我也很犟,我就是要教会他。”
科尔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课本扉页上那行褪色的圆珠笔字,然后把课本翻到字母表的下一页,重新把拐杖靠在椅边,安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老山毛榉树的通讯中继节点正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树下,尼法朵拉的极地苔藓观察站展台前已经围满了第一批麻瓜亲属和低龄部学生。
尼法朵拉正蹲在展台旁边,用她那套从极地带回来的麻瓜放大镜给围观的孩子们演示同一株母体分出来的子株在不同湿度下的颜色差异。
一个刚从北坡住宅区赶来的混血小女孩,就是当年在认亲大会结束后被尼法朵拉牵着画第一颗北极航线星星的那个,蹲在最前排,她如今已经比两年前高出了一大截,正用自己的旧粉笔在尼法朵拉的观察日志边缘补了一颗新的星星。她的粉笔盒还是入托第一天保育员送的那只,标签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但铅笔痕仍依稀可辨:“谨以此盒粉笔,记录你在日托区的第一颗星。请妥善保管。”
缇娜把科尔夫人送到阅览室后,就回到展厅入口处继续核对最后一批临时访客登记表。她刚把埃莉诺·沙菲克带来的匿名化家族病历演示卡按展区编号排好。
埃莉诺如今已经正式成为沙菲克家与布莱克家遗传咨询联合小组的协调员,在交接完病历后顺口告诉缇娜,她上周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将低龄部科学展纳入全欧成员国教育交流常设项目的新提案草稿。她说等明年初这份草案通过后,以后每一届科学展都可以自动邀请所有成员国的教育代表同步参加,不需要再单独发邀请函。
缇娜把这件事记在工作日志上,抬头看向展厅尽头那面专门为遗传学展区开辟的墙,上面贴满了从艾米那份备忘录中摘录的关键数据图表和庞弗雷夫人病案库的匿名化案例摘要。
一个麻瓜出身的中年女巫站在其中一张图表前,用手帕捂着嘴,轻声对旁边的丈夫说她母亲的魔力核心衰竭和这张图上标出的隐性遗传曲线几乎完全一致,她今天终于知道那不是诅咒,是可以被解释的。她的丈夫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们面前那张图表上贴着一行被缇娜用标准格式标注的说明:“本图表数据来自所有自愿向委员会开放病历的家族。如需预约遗传咨询,请联系圣芒戈五楼义务咨询室。”
二楼那间新挂牌的“毕业生继续教育与职业发展咨询中心”里,艾米·格林特正从窗口收回目光。她看到尼法朵拉正在树下举着她的麻瓜放大镜给一群低龄孩子演示苔藓样本,孩子们围着她蹲成一圈,和她当年在孤儿院后院蹲在泥地上画歪猫的姿势一模一样。
艾米·格林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被金斯莱部长签署的授权令,上面除了部长的正式签名,还有内阁特别魔法事务办公室主任帕尔女士用她那支刻着首相名字首字母的钢笔加上的手写附注:
“首相办公室认为本授权令的附件中那批由庞弗雷夫人与圣芒戈联合整理的基础体检设备清单也可同步向所有成员国的教育司公开,并建议由圣芒戈和内阁办公室共同组建一个极地苔藓与冻土医用样本联合采集小组。”
艾米·格林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指尖转了一圈,把刚批完的课程拆分草案最后一页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建议在遗传学展区隔壁增设麻瓜医学基础科普专区。首批参考材料可从庞弗雷夫人病案库中选取,数据脱敏后供访客自由查阅。另:明年的科学展可增设麻瓜技术与工程学导论展区,用西里斯那批旧引擎零件作教具。草案由我本人起草,下周提交教育组。”
艾米·格林特把笔放下,端着杯子走出咨询中心,朝展厅方向走去。她知道这一届科学展只是个开始,就像多年前她在孤儿院旧书角上画歪猫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在流转中心归档架上写下指导整个欧洲的备忘录。
但此刻艾米走进展厅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展板,不是核对名单。而是走到尼法朵拉的展台前,蹲下来,用她从孤儿院时代就学会的那种轻而稳的手法,把一个被风吹歪的极地苔藓观察站海报重新贴正。
尼法朵拉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麻瓜放大镜递给艾米。艾米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展厅的暖色灯光下轻轻一闪。
第十学年圣诞假期第一天,对角巷刚下过一场薄雪。
海关出入境处门框上那道由深海胶质与矮人青铜双重封印的淡蓝色光弧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蓝,把每一个持临时访问许可跨过门槛的麻瓜亲属的侧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艾米站在门框内侧,把她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放进随身带的保温袋里,右膝的薄马毛护膝在袍角下微微闪着恒温养护阵的柔光。
艾米手里拿着一份由金斯莱部长亲笔签署、内阁特别魔法事务办公室主任帕尔女士加盖首相办公室授权章的《国际魔法阵联合巡查授权令》,授权令扉页上印着此次巡查的完整行程。从佛罗伦萨到比利牛斯山北麓,从德国黑森林到斯瓦尔巴群岛,最后回到这座以霍格沃茨为中心的城市。
汤姆·里德尔站在她右手侧。他把紫杉木魔杖收进袖口内侧的暗槽,小拇指上的戒指戒面擦过杖柄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他面前摊着帕拉塞尔今早从极地站点发来的冻土配比最新数据,以及托雷教授从佛罗伦萨寄来的天窗实验室备用校准弦频率对照表。
艾米把那份行程表放在里德尔面前,问他第一站去佛罗伦萨还是比利牛斯。
“佛罗伦萨。托雷上周说他的备用校准弦和帕拉塞尔的冻土配比出现了频率偏差,需要实地核对核心节点。”
里德尔把那份对照表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艾米手里接过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放进保温袋侧兜,说:“意大利人大概已经给她备好了新批次的恒温珍珠粉,托雷在信末特意问了我能不能顺便把天窗实验室的备用校准弦也一起带过去。”
多丽丝从货运站窗口探出身,把那只刚从布鲁塞尔转运站加急送来的防震箱放在登记台上,箱子里装的是林加从北海深海胶质样本中拆解出的双向触发膜替换片,每一片都附着她用自己那套简化英文短句体写的校准参数。艾米把防震箱放进随身行李,然后从多丽丝手里接过刚送到的下一批科学展触觉辨识教具签收单,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国际飞路枢纽的佛罗伦萨专线喷出琥珀金色的火焰。
托雷教授站在他那间被全欧洲炼金术师称为“天窗实验室”的阁楼门口,老花镜滑到鼻尖,红铅笔夹在耳后。他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从梵蒂冈旧档案室找出的古星象阵手稿,旁边贴着艾米上个月寄给他的尼法朵拉在极地站点画的苔藓观察日志复印件,以及他的一位学生画的豌豆苗性状分离图。
那张图旁边用意大利语标注着“孟德尔第一定律”,底下压着一片被压干的天窗实验室窗外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托雷教授已经把全套备用校准弦按频率顺序排在实验台上,每一根都用红铅笔标注了校准日期与对应的互认协议条款编号。
里德尔把帕拉塞尔的冻土配比数据放在实验台上,托雷只看了一眼就说:“这组数据和他上次在北海沿线校准的是同一批次双向触发膜,只是冻土层的含镍比例比深海胶质稍微偏高。”
托雷教授把其中一根备用校准弦从架子上取下来,把弦尾浸入低温恒温槽,等了片刻后抬起头,用他那口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这根弦的频率正好可以用来同步两个数据源。”
里德尔把自己的魔杖取出,用杖尖轻轻触了一下校准弦的共振节点,斯莱特林庄园密室养护阵的蛇形闭环微型化版本在同一频率上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共鸣。
托雷把弦重新放回架上,在旁边的日志本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备注栏写道:“本校准弦频率已与首席协调官魔杖共振节点同步。下次联合巡查可按此标准复检。”
艾米在旁边把那组同步数据誊入联合巡查日志,托雷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的学生自己编的本地苔藓子株分盆观察手册,说:“佛罗伦萨的孩子们今年也学着尼法朵拉的样子画了整整一套地中海苔藓颜色变化图,想不想顺便带一份回去给缇娜贴公告墙。”
艾米说:“极地苔藓观察站正好缺欧洲大陆的对照样本,这份可以放在尼法朵拉的展台旁边做对比展示。”她把那本手册放进随身带的档案夹,和托雷实验室的校准弦频率对照表放在同一格。
比利牛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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