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学年开学的这一天清晨,对角巷的梧桐树比往年更早地抖落了第一批泛黄的叶子。丽痕书店的橱窗里那只被店长亲手缝制的毛绒歪猫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坐了整整两年,猫尾巴上系着的银绿色丝带今年换成了一行新字:
“第三届低龄部新生入学纪念——本店歪猫已陪伴三届六岁新生,猫耳朵依然一边大一边小。”店长在写这行字时,他自己的小女儿正趴在柜台旁边用一支从缇娜·卡拉莫暑期培训班上借来的麻瓜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歪猫,画完一只又一只,每一只的尾巴都往不同的方向歪。
店长低头看了一眼,说这批歪猫比他当年缝的那只毛绒版更有资格放在橱窗里,于是真的把女儿画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的歪猫贴在了毛绒歪猫旁边,在下面用粉笔标注:“本店第二代歪猫设计师,六岁,今年入学。”
对角巷北端那座国际飞路枢纽的穹顶天光魔法在清晨准时亮起,六座壁炉同时喷出不同颜色的飞路粉火焰。
这是低龄部运行以来的第三届新生,海关出入境处的登记员们已经对每年九月一日清晨涌入的大量麻瓜亲属探访申请习以为常。
但今年与往年不同。往年开学日最拥挤的时段是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抵达霍格莫德车站之后,登记员们要同时应对从车站方向涌来的新生队伍和从飞路枢纽跨出来的外国代表团。今年没有列车。
从去年起,所有新生家庭都直接从北坡住宅区、海关出入境处和飞路枢纽步行前往城堡,不再需要在伦敦和霍格莫德之间辗转。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仍然保留着。它被改成了低龄部科学展的常设展区之一,停在霍格莫德车站旧址,车厢里摆满了缇娜·卡拉莫按年级分类的植物观察日志和尼法朵拉·唐克斯的跨纬度苔藓样本。但今天没有新生坐火车来。今天所有的新生都直接从他们自己的家里出发。
缇娜·卡拉莫今年没有在枢纽入口处挂新铭牌——去年那块“低龄部科学展将于本学期圣诞假期前举办”的牌子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起了毛边,但她没有换新的,而是在旧铭牌下方用标准格式加了一张更小的补充标签:
“第三届新生入学后,低龄部在读学生总数已达到建校以来最高值。所有新增教室、教具与助理教师岗位均已按上学期末教育组评估报告完成部署。如有疑问,请参阅流转中心公开档案架上的《跨学科教学协调委员会暑期工作总结》。”这张标签的编号格式和她两年前在公告墙上替老厨娘匿名遗言做的索引分毫不差。
霍格沃茨城堡的门厅里,麦格教授站在那道她看守了几十年的橡木大门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她面前摊着今年新生名单,这份名单的厚度已经让她不得不把弗立维去年发明的跨学科助理教师排班表翻过来,在背面用变形术课上画示意图的细炭笔逐行核对每一名新生的早期教育背景。
麦格教授看完最后一页,把名单合上,拿起那份由金斯莱部长亲笔签署、内阁特别魔法事务办公室主任帕尔女士加盖首相办公室授权章的正式文件,封面上印着几行烫金大字:《第一届魔法教育理论与实践国际研讨会正式议程》。
麦格教授用一种在变形术课堂上宣布突击测验时同样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我今天不打算做长篇开学致辞,但在开学宴开始之前有一样东西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本届研讨会将于本学期在霍格沃茨正式召开,届时所有已引入六年制入学标准的成员国教育代表均将出席,低龄部第一届与第二届科学展的归档档案、缇娜·卡拉莫的遗传咨询提案、尼法朵拉·唐克斯的跨纬度苔藓观察日志,以及留学生民事衔接框架运行首年评估报告,均已被列入议程的正式讨论项。”
与此同时,城堡门厅外,北坡住宅区的石板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从北坡到城堡的这一段路,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低龄部的孩子们用荧光粉笔画满了星星、歪猫和各种各样只有他们自己能完全解释清楚的航线图。
第三届新生的家长们沿着这条路把孩子送到城堡门口,有些人是走着来的,有些是骑着飞天摩托。西里斯把自己的獾犬号停在老山毛榉树下的专用停车区,把哈利从后座上抱下来时引擎还没完全熄火。
哈利从摩托上跳下来,防风护目镜在他额头上方歪了一下,他自己伸手把它推正,然后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比他在日托区所有画册里都更巨大的城堡,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我父亲以前也是在这里上学的吗。”
西里斯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从未想过能有一天亲自送到霍格沃茨门口的男孩,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嘲讽、不加任何玩笑、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父亲和你母亲都是在这里上学的。他们当年在格兰芬多认识,后来成了全学院最让人头疼的一对。今天你也会被分进格兰芬多。如果你敢被分进斯莱特林,我就把你从地窖里偷出来。”
哈利说斯莱特林是什么。西里斯说:“是一个地窖,但没有蛇,蛇都在教授办公室里。”
哈利说:“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斯莱特林,我想看蛇。”
西里斯愣住了,然后仰头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詹姆和莉莉站在几步之外,莉莉把头靠在詹姆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天很开心。”詹姆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通往城堡的石板路上还有更多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德拉科·马尔福被他的父亲卢修斯牵着手从马尔福庄园的壁炉出发,穿过国际飞路枢纽,沿着北坡石板路步行到城堡门厅。这条路在过去两年间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去教养院接表弟,去流转中心替母亲核对庄园温室新一批白鲜的出库单,去委员会办公室给父亲送忘了带的存根票据。但今天是他自己的开学日。
卢修斯弯下腰把手杖靠在门厅的柱子上,用一种和他当年在第一次纯血联盟闭门会议上签署第一份物资调拨承诺书时同样郑重的方式把儿子那顶崭新的斯莱特林校帽戴正。
纳西莎站在旁边,刚把一个混血小女孩的校袍领口重新整理好,那女孩的母亲是个哑炮,此刻正用一种在北坡住宅区里习以为常的麻瓜式街坊语气对她道谢。
纳西莎直起腰,用她从少女时代起就在马尔福庄园茶会上练得炉火纯青的克制语调回了句“不客气”,然后转头看向丈夫,用更低的音量说:“她父亲是极地站点的通讯工程师。你上次在委员会会议上和埃德加讨论冻土配比时见过他。”
卢修斯把手杖从右手换回左手,重新审视了一遍整个门厅里那些正在互相招呼的家长们。
赫敏·格兰杰是和父母一起从北坡住宅区步行过来的。格兰杰先生和格兰杰夫人都是麻瓜牙医,几年前在自治协议签署后第一次被内阁特别魔法事务办公室邀请去参观海关,然后就一直把霍格沃茨的通知书放在诊所前台和牙科模型并排展示。
他们的女儿此刻正踮着脚尖,把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标准魔药学》抱在胸口,用一种在麻瓜小学课堂上被老师反复表扬过的字正腔圆的语气对着旁边正在哭鼻子的小男孩说:“不要哭,我们今天可以见到格林特教授本人,我在教养院日托区见过她两次,她归档卡翻页的速度比我妈妈数棉签还快。”
格兰杰夫人的嘴唇动了动,但她没有问出那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去教养院的”。因为她知道答案是她自己签过的那张申请表。她的女儿在三年前用她丈夫的活页笔记本写了一封申请信,说想参加教养院日托区新开的麻瓜科技启蒙模块,并在信末用从母亲诊所前台偷学的文件归档方式把附件页码编号从A排到了F。现在那封信大概还在流转中心的档案架上,被艾米归在某一个她专门为低龄组培训项目开辟的目录盒里。
罗恩·韦斯莱是从陋居步行过来的。他的父亲亚瑟一大早就去了麻瓜事务与物品管理司,说今天有批新到的麻瓜中学物理实验箱需要在开学前清关;他的母亲莫丽在流转中心标准兑换窗口轮值,出门前把一包新烤好的饼干塞进他的书包里。
他的双胞胎哥哥乔治和弗雷德已经骑着各自的飞天扫帚先一步到了城堡,在礼堂门口帮着斯普劳特搬夜光蕨花盆。他的妹妹金妮正跟在他身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却又明显带着某种比飞行课还让人开心的语调对他说以后她也要和赫敏坐同一间车厢。
罗恩纠正她现在已经没有车厢了,金妮说那就坐同一间温室。他们正说着,罗恩口袋里那只刚从宠物店买的斑斑轻轻抖了一下,那不是被挤到的抖,是一种更深的、在某个被遗忘太久的人重新靠近时才会出现的抖。
城堡门厅里,邓布利多站在教工长桌前,看着门外那些从不同方向走来的人群。詹姆的头发还是和当年一样乱,莉莉的手还搭在他臂弯里。
邓布利多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茶,透过半月形镜片看向麦格:“詹姆和莉莉也回来了。”麦格正用手帕把高脚杯上最后一道指纹擦干净,头也没抬。“他们当然会来。他们是霍格沃茨的毕业生,送自己儿子来上学,有什么不对?”
麦格说“有什么不对”时语气和当年罚詹姆关禁闭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在高脚杯边缘停了一拍。
汤姆·里德尔站在教工长桌的最末端,他今天穿的仍然是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深灰色教授长袍,袖口处隐约能看到那枚她亲手缝好的领针。
艾米站在他右手侧,手里端着她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礼堂悬浮蜡烛的光芒下轻轻一闪。那只猫尾巴还是歪的,猫耳朵依然一边大一边小。她在看着门外那些正在跨过门槛的孩子们,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你上次说波特家那个男孩第一次来霍格沃茨时问斯莱特林是什么。”艾米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指尖转了一圈,“他现在应该正在大厅那边追着西里斯问为什么所有的蛇都在地窖里,他爸以前是不是也在同一个地窖被关过禁闭。你觉得他会被分进格兰芬多吗。”
里德尔的目光扫过门厅,落在正在和德拉科·马尔福并肩站着的黑发男孩身上。那个男孩和詹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此刻站在马尔福家儿子旁边,正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问对方昨天是不是也住在北坡新住宅区,他在海关那边的登记处墙上看到过马尔福家捐赠的建材编号。
“他会进格兰芬多,”里德尔说,“但他刚才和德拉科·马尔福一起把门槛上被风吹歪的欢迎毯重新铺正了,没有任何人教他们。”
就在这时,德拉科忽然把校袍里面别在胸前的那枚临时通行徽章摘下来,递给哈利。那是一枚与他配套的备用品,纳西莎今天早上出门前放进他口袋里的。
德拉科其实很想说这是母亲让他带上以防另一个同学弄丢徽章,可他看着面前这个黑头发男孩一脸认真盯着自己家捐赠编号的模样,只是把东西往人手里一塞,把脸别过去,用一种假装很不在意但其实在意得不得了的语调说:“给你。我多带了一个。北坡住宅区的住户都该有一个。”
就在哈利的指尖碰到那枚徽章的时刻,门厅另一侧,一个刚从飞路枢纽跑进来的小男孩因为脚下打滑撞到了卢修斯的手杖边缘。他险些摔倒的瞬间,詹姆下意识伸手去扶,又及时停住了。
卢修斯已经先他一步弯下腰去,把自己的手杖从左手换到右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住了孩子的肩膀。男孩的妈妈从后面追上来连声道谢,卢修斯直起腰,只是用一种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点的语调说了句“注意脚下”,然后把手杖重新换回左手。
詹姆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袍子口袋里,与对面的卢修斯隔着小半个门厅对视了一拍。以前他们从没有机会离得这么近。现在他们站在同一道门槛内外,各自握着自己做过的事,送各自的孩子来上学。
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身后的德拉科已经从人群里挤过来。他把那枚替换用的徽章往哈利手心一搁,然后一把拉起他朝教工长桌方向走去。“我带你去。我爸妈也坐在那边,他们认识台上那个穿灰袍子的教授——他以前来过我家庄园。”
德拉科说到这里顿了顿,努力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父亲每次提到那个人时的手杖换手动作和反复叮嘱的“不要在走廊里挡路”,然后板着脸说了实话:“他是斯莱特林的。他很厉害。特别厉害。而且他从来不笑。”
礼堂的大门被推开时,所有新生的目光都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麦格教授从门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张被反复修改过好几版的分班名单,身后跟着整整好几排六到十岁的孩子。
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刚过完十岁生日,最小的还没有分院帽高,正踮着脚尖试图从前面那个高个子男孩的肩膀上看到教工长桌的方向。
而那个罗恩·韦斯莱正把他最小的妹妹金妮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免得她被旁边同样在往前挤的几个混血小男孩踩到袍角。他对旁边同样在努力维持秩序的黑皮肤男孩迪安·托马斯用一种在陋居被五个哥哥训练出来的、既无奈又可靠的语气说:“你帮我在左边挡一下,我把金妮先抱到前排,她太小了,会被挤倒。”
潘西·帕金森站在斯莱特林新生队列中间,背挺得笔直,和她母亲帕金森夫人当年在纯血联盟会议上站起来要求彻查古灵阁不合规审计条款时的姿态如出一辙。她的校袍熨得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袖口的家族银质扣饰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她正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在帕金森庄园被反复训练的礼貌语调对旁边一个试图插队的男孩说:“请排在你该在的位置。”
那个男孩刚想反驳,旁边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用一种比潘西更柔和却同样不容置疑的语气补了一句:“他说得对,我们都该按号排。我姐姐在上面的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说今年的分班是按年龄组分的,不是按姓氏首字母,所以插队也没有用。”她说完之后把自己手里那本翻到扉页的新版《标准魔药学》往胸前抱了抱,对着旁边同样抱着同款教材、正踮着脚尖往前张望的麻瓜出身女孩莎莉·安·帕克斯露出一个极轻微的、仍然有些拘谨却主动的微笑。
莎莉·安的父亲是麻瓜码头工人,她正用自己父亲在利物浦码头学来的、在人群中快速辨认方向的技巧帮身边同样迷路的另外两个新生指路。
与此同时,纳威·隆巴顿正蹲在格兰芬多新生队列最末端的地板上,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他的宠物蟾蜍莱福从椅子底下捞出来。他的伯父阿尔吉·隆巴顿不止一次对邻居说,这孩子是他们家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在入学前就会用坩埚种龙粪海芋的。
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邻居,帮纳威把莱福从椅子下捞出来后,弯下腰帮他拍了拍袍角的灰,然后说他的父母今天没有来,但他不是一个人。
纳威把莱福重新放回外衣口袋,用很小但很认真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分院仪式是在这群六到十岁的孩子们全部被各自的家长或带队志愿者安顿在新生等候区之后才正式开始的。麦格教授站在分院帽台座前,把那份被反复修改过好几版的分班名单翻开到第一页,然后对着整个礼堂用一种比她平时在变形术课上更温和、却仍然不容任何人质疑的语调宣布了今年分院的顺序:
所有新生先按年龄分组,六岁组最先,十岁组最后;每组内部再按姓氏首字母排序进行分院。她说到一半时分院帽在台座上打了个哈欠,用一种被从沉睡中吵醒的嘟囔声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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