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幽,不知名的鸟凄厉地叫一声,回音撞在山壁上久久不绝,衬得降津渡的夜晚显得格外阴森。
渡口唯一的客栈里,却很热闹。
此处扼守河东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谷中埋葬着不计其数的白骨,来往行商不敢在荒野过夜,天色一暗,便尽数挤进了这间客栈。
堂中篝火烧得正旺,将来自天南海北赶路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的汤,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温暖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有歌女垂首坐在角落里摆弄琵琶弦,泠泠作响。
“听说了没有,姑射山最近出了桩大事。”
“姑射山?就是那座显过神迹的仙山?”
“可不是。那山中仙缘深厚,每隔几代,便有人得道登仙。几十年前,更有一座宗门一夜之间举宗飞升。”
“满门登仙?竟有这样的奇事?”
“姑射山一带,谁不知道?若有机会,我也想去沾沾仙气。”
旁边有人笑道:“仙气能不能沾上不好说,眼下倒有一桩现成的喜气。”
“此话怎讲?”
“你居然不知?淩霜宫广发喜帖,这回可是双喜临门。祝红娘即将出嫁,她那位弟弟也要继任宫主了。”
有人嘿嘿一笑:“谁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这朵带刺的花?”
“你就别惦记了,当然得是云墟宗的人了。”
片刻后,才有人意味深长地笑道:“仇人变亲家,倒真是一桩稀罕喜事。”
“斗了这么多年,总算化干戈为玉帛——”
“铮——”
一道刚劲的琵琶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几人面露不悦转过头。
角落里的歌女此时终于调好了弦。
她抱起一把描漆褪色的红琵琶,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双目虽睁着,却黯淡无光。
原来是个看不见的。
“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
盲女的嗓音尖尖的,叫人听着直皱眉。
可这句念白却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满堂酒客渐渐止了谈笑。
连锅里沸腾的气泡似乎都小了点。
盲女在堂中席地而坐。
那双细瘦的手拨弦时却极有力,铿锵如玉的弦音阵阵荡开。
她仰起脸,空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处,尖细的歌声穿过满堂火光。
“君无渡降津,骸骨相撑拄。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朱颜终难忍,繁花逐枯木。
易求无价宝,难寻有情郎。
同心结爱恨,饲以泪血骨。
赐我憾恨缘,此念怎肯休?”
燃烧的篝火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哔啵作响。
纤细的影子随火抖动。
她似是力竭,尾音唱破了。
可手下弦音未停,她略缓口气,复又放声道:
“岁岁望,岁岁望。
良人啊良人——,
何时归!何时归!”
凄厉的声音绕梁不绝,久久不散。
满堂寂静。
终于有人低声骂道:“真晦气!大晚上的听她叫魂。”
却见那盲女并不理会,平静地从身后摸出只铜盆,里面盛满了盈盈的朱红石子,被火光一照,如同鲜红色的血在滚动。
她显然对客栈的陈设极为熟悉,不需人扶,便能准确走到每张桌前。
铜盆递出去,若迟迟听不见铜钱落下,她便安静地站着,不走也不催。
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各位,想必不知道我们降津渡的习俗,人人都素来佩戴朱石,用以镇煞辟邪。这姑娘乃边关遗孤,全靠过路客人赏口饭吃。诸位若不嫌弃,便买上一枚,讨个平安彩头。”
方才抱怨的人,便都不出声了,摸出两枚铜钱扔进盆里,随手取走一块朱石。
有他开头,其余人也陆续解了钱袋。
叮叮当当的铜钱声一路来到最后一桌。
那张桌子藏在楼梯投下的阴影里,只坐着一对不起眼的兄弟。
“唱得很好听,多谢你。”
连虞捏起一枚朱石,仔细看了看,随后将一块碎银放进铜盆。
目光落在她托着盆沿的右手上,连虞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瘦削的手腕上,系着一枚样式极其特殊的同心结。
那盲女微侧过脸,仿佛在分辨她的呼吸。
片刻后,她笑了:“连姑娘,我等你良久。”
“有人要见你。”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云雾缭绕,经年不散,远望宛如仙境。
三日后,重重叠叠的姑射山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鲜艳的地毯绵延山路,如同一条流淌的红绸缎。
擂鼓动天,铜锣嗡鸣。
赤着膀子的力士甩了把汗,继续卖力地敲着。
虽震得耳朵发疼,攒动的人群仍簇拥在擂台之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
只因这姑射山的两家主人就要订下人生大事,关系着周边所有人的未来。
那擂台之上一杆旗子猎猎张扬,四个鲜红的字“比武招亲”。
高楼上悬一朵红绸花,便是此次比武的彩头。只要越过擂主,摘下高楼红花即胜。
但见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手持云纹剑,一个剑花将对手挑翻在地。
此人便是云墟宗新任宗主,云清。
他衣袂翩翩,点到即止,负剑拱手:“承让。”
往来间,接连有四五人败在他剑下,无一人能靠近那红绸花半步,输得心甘情愿。
男子向台下瞄了一眼。
见证人朗声道:“比武守擂,云宗主连胜三日,守擂成功。诸位可有异议?”
那高台之上搭着一座红纱亭,始终静默的红纱亭中终于有了动静。一只素手挑起帘角,有人目光急切地向台下搜寻。
“阿绡,你可满意?”男子温声细语问道。
未听见回答,他又道:“不要再等他了,他不会来的。”
那撩起一角的红纱,轻轻地飘落了。
远处的山道上有匹快马疾驰而来。
“比武招亲——正式结——束——。”
就在此时,那匹快马骤然勒停在人群前,高高扬起的马蹄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马上之人一身男装,腾空而起,点着马背一口气跃过人群,正好在最后一字落下前,稳稳站在了擂台上。
来者正是连虞。
立在台上的云清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台下有好事者喊道:“没结束!又来了一个挑战者。”
云清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分明没有动怒,那人后半句话却莫名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出声。
红纱又被撩起,一双眼睛隔着缝隙,定定地望向来人。
见证人瞥着云清的脸色,轻声咳了咳:“这......”
云清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既然尚未落锣,便不算迟。”
他抬起云纹剑,温声道:“请。”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锋已平平递至连虞面前。
她早有准备,溯光出鞘,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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