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弟,你来这里看死人做什么?”
门窗紧闭的屋舍内腐气刺鼻,裴述之捏着鼻子对好友道,“你动作轻些,可别被门外的营卫听到动静。”
因尚待辨明身份,王同衍将昨日这几个刺客尸首暂时放在了护军府,安排营卫看守着。
“别多问。”陆叙白拍拍紧张地东张西望的同窗好友的肩膀,“放心吧,要是发现了我会让你先跑的。”
裴述之撇撇嘴,“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怕连累我二哥。”
“放心,也不会连累你二哥。”陆叙白扫他一眼,声音淡淡。
裴述之算是与他交好的同窗,也是他兄长口中的“狐朋狗友”,不过裴述之虽然君子六艺只懂个礼乐,但胜在会投胎,生来就是庐江裴家的公子,就算六艺不通都没人敢拿白眼瞧他。
而他恰好有个哥哥在中护军手下当校尉,他这次能偷偷混进护军府也是靠着他的帮忙。
想到这里,陆叙白难得好心,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丢给他,“捂着点鼻子,别熏到你裴小公子。”
裴述之乐呵呵一笑,“多谢好友。”全然没听出好友话中的嘲讽。
真蠢。陆叙白心想。
不过蠢人最好骗了。
他用短匕挑开盖尸布,就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查探那几名胡人的真实样貌,扫过其中一名胡人时,他目光倏然凝住,剑眉紧皱。
越溪郡与宣城郡素来交好,上月宣城郡守寿辰,兄长忙于备婚便派他带着贺礼赴宴,宴席上他曾见过这名胡人,就落坐在铜陵王氏三公子身侧。
卑躬屈膝,谄媚不已。
他那时只当是胡商,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此事恐与王家脱不了干系。
陆叙白无声勾唇冷笑。
“看完了,走吧。”
扭头时,方才脸上还阴翳一片的少年已然恢复了散漫模样。
“哦哦好!”
裴述之早受不了这里的腐臭气息了,将帕子胡乱往袖中一塞,抓起好友的胳膊就往门外狂奔,口中嘟囔道,“下次这种事可别再找我了。”
这一身臭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掉茅坑了呢。
陆叙白:“……”
懒得计较了。
“等等!不好!”才走到门口,裴述之忽然惊慌道,“有人往这来了!”
“齐夫人,请。”
门外传来王同衍的声音,和一句熟悉的女声,“好。”
陆叙白脚步猛地一顿,随后拽着好友纵身一跃,从房顶的天窗跳了出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裴述之坐在屋顶瓦砾上,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要是被发现了,我阿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陆叙白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白眼。
他探身往下一看,见到一抹青绿色裙裾消失在了檐下。
“诶诶……陆弟!你又要去哪里?”裴述之望着突然纵身往另一处屋顶跃的好友,压低了声音着急道,“好歹把我带上啊!”
他可没有那飞檐走壁的功夫。
“行啊。”陆叙白停下脚步,扭头冲他一笑,“我要去杀人,你也要去吗?”
……
护军府。
王同衍令营卫挨个掀开尸体上的盖尸布,“郡君,这就是昨日那几名刺客的尸首。”
齐慈盈点了点头,让女侍拿着烛灯照亮死尸的面容。
王同衍神情怪异地看着眼前妇人,这齐太尉长女与他印象中的世族女子似乎并不太一样,毕竟他可没见过哪家世族女子面对鲜血淋漓,隐隐有腐臭味的尸体也能面不改色的。
微弱烛光下,妇人的长睫在眼睑处投落一片了阴影,随着睫羽的轻颤忽大忽小。
见她一直盯着尸体看,王同衍不免疑惑:“郡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齐慈盈令女侍将其中一名胡人男子的头发扒散,将他发间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指给王同衍看。
“这是水蓼花。”她道,“此草多生于水边,若我所记没错,东南西北四城门,唯有东城门出门便是秋水湖。”
王同衍心中一惊,立刻道:“某这就派人将东城门校尉提来问责。”
齐慈盈淡淡看他一眼,没阻止,“好。”
王同衍令营卫重新将那几具尸体盖好,礼貌请郡君移步他处。
女侍扶着夫人往外走,方走到门口,夫人却突然停住脚步。
王同衍问:“郡君还有他事?”
“并无,只是手帕突然滑落。”她淡声道,随后弯腰捡起地上浅灰色的帕子。
议事厅内,王同衍令手下泡了壶茶,“某一介粗人,还望郡君不要嫌弃。”
齐慈盈拦住要替她试毒的女侍,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微笑道:“王将军莫要自谦,若河西王氏二公子都能被称作粗人,试问这京师谁还敢自称风流名士?”
王同衍顿时哈哈大笑,“某多谢郡君赞誉。”
大约过了半刻钟,派出的营卫终于归来。
王同衍:“人呢?带上来让郡君问话。”
营卫犹豫了一阵,终是在自家将军发怒之前,硬着头皮道:“我们去时董贤已溺水身亡,另外在城楼上找到两个喝干了的酒坛……属下猜测董贤极有可能是喝酒时不小心从城门跌落到湖中,又因醉酒意识不清而未能及时游上岸。”
四品城门校尉,当值时饮酒,还醉酒溺水身亡?
王同衍气笑了。
……
回去的马车上,齐慈盈神思不定,女侍见状急忙点上安神香,并轻轻为她按揉太阳穴。
“郡君,董贤死得着实蹊跷。”女侍道。
“我知道。”头痛稍缓后,齐慈盈写了封信派部曲送到齐家给阿爹和阿兄,接着又写了封信取了随身携带的印鉴盖好后送去宫中。
到达陆府门口时,从宫中回来的夫君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我已知晓董贤溺水而亡一事。”陆求芳扶着夫人下马车,冷静道,“我已经派人查过,东城门校尉董贤之妻,乃是王家三房所出之女。此事恐与王家脱不了干系。”
可王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齐慈盈不觉得大司马会与胡人勾结。
“此时有我和齐兄处理,夫人切莫过多忧思。”唯恐夫人多思伤身,陆求芳忙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用膳吧。”
“好。”齐慈盈叹气,任由夫君牵着她进了流芳苑,屋内,女侍已摆好饭菜。
齐慈盈坐下后忽地一愣,“小郎此刻还未归家吗?”往常都是他们三人一起用膳。
陆求芳道:“小竹坞的书童说阿弟今日出门了,若晚膳时不见他人影,就不必等他了。”
“可有说去了哪里?”
“并未,”陆求芳为妻子布菜,“不过我猜他应该是找他群……同窗好友了。”
在妻子面前,他还是为幼弟留了些脸面,硬生生将“狐朋狗友”憋了回去。
怕妻子不放心,他又补了句:“放心吧,他有分寸,宵禁前定会回来。”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齐慈盈也不好再多问,默默吃起了菜,只是着实没什么胃口。陆求芳也没有勉强,吃完后吩咐下人去厨房备些甜汤。
接着,又与妻子说起另一事。
“……陛下派我前去淮陵探查赈灾粮一事,此行归期不定,短则半旬,多则月余。”想到家中顽劣的幼弟,他斟酌了一番用词,说道,“小郎幼失怙恃,我那时忙于族中事务,未能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以至于他性子顽劣了些……但小郎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还望我不在家中这段时间莲君能多照顾照顾他。”
齐慈盈一怔,心情略沉,许是都失去过母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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