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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盼夫。

小说:

朕非君子

作者:

药杵

分类:

穿越架空

三月帝都。

太师府邸。

料峭春寒在内厨小窗试探——

窗外日影婆娑,竹枝竹叶沙沙剪割春风,光影与风丝攀援入窗,落在林挽枝低矮的堕马髻。

真发挽就的发髻子,简素不加钗环,云鬓乌黑如镜,照竹影成妆。

窗内台上摆一个红泥小炉,炉中栎木炭表面覆一层细白的霜,炉上一口黑陶小釜,釜中白粥“咕嘟”冒气。

林挽枝素手执银勺,轻轻搅,粥香四溢,热汽氤氲,熏红右手,润湿脸颊。

她的脸微微侧,右耳偏向身后婢子,盼闻夫君归来的消息。

粥渐稠,腕亦僵,银勺凭空添分量,林挽枝不觉疲累,沉溺熬粥,也熬这见不到夫君的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手边上,银盆盛满清水,浸一芽桃枝,碧翠拥粉萼,井水逸清甜,林挽枝一片一片摘粉瓣。

花瓣颤,花汁染指尖,她不避粥热,用片片粉润,在白粥上拼出两个字——「系之」

夫君顾云舟,字系之。

“小舟从此系,挽挽共余生。”

新婚夜的呢喃,时时萦绕耳畔,林挽枝永志不忘。

夫君是宗正寺卿,总揽皇族宗亲事务,长公主新寡,夫君责无旁贷,坐镇公主府临时辟出的丧庐,主持驸马丧事。

丧仪繁琐,执事者斋戒不得归家,林挽枝独守空闺十四个昼夜,还是新婚以来头一遭。

夫妇一体,夫君处凶礼,她也减妆持斋,不施粉黛,日日用桃枝水煮一碗祛除邪祟的桃花粥,备夫君随时归来。

花瓣融入粥浆,遂成一釜粉,粥泡吞吐桃香,渐渐你中有我,二合为一,林挽枝小脸莫名见绯,莹满水汽的脸颊一如晨曦中带露的新桃,心底不知哪处在动,下意识扭头望穿门外路,竟生出禀明婆母,去长公主府邸远远瞧一眼夫君的念头。

就在这一眼之间,有脚步打远处来,步声急切如蹿,不甚稳重,乃是她嫁入太师府这一年所罕见。

何人急切寻来?

可是来报夫君回府?

是了,必定是了。

林挽枝唇弯上翘。

虽则不好将人朝坏处想,但长公主与驸马不睦,京中无人不晓,且夫君离家后,府中添许多水缸,又严查火源,隐约听闻是因为驸马死于长公主酒后打翻的烛台,葬身火海,惨不堪言。

有此一番前情,兴许长公主将驸马草草下葬,夫君提前回府。

暗喜滋生,林挽枝转瞬又觉得这等心思不厚道,手指掐掌心,自己将自己厌了一厌,搁下银勺,疾步迎门而去。

守候在侧的两个婢子让开中路,门洞近在咫尺,哪知猝不及防,门口光亮被一个高大身影堵却——来人竟是婆母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

桂嬷嬷身量颇丰,背光伫立,脸沉在阴影,宛似将门封死。

光亮与去路同时被截,林挽枝容色顿凛——桂嬷嬷脸色不似报喜,夫君并未回家,婆母寻她是为旁的事?

下意识地,她止步,鬓上竹影消失,唇角弧度收敛,鼻尖渗汗,迅速检点自己这十四天所有举止,自省阙失。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桂嬷嬷视线落向那咕嘟冒泡的粉粥,不动声色收回,屈膝前倾,行一个叉手礼,声音沉甸甸,仿佛淬了春寒:“夫人请您过荣恩堂说话。”

“是。”

林挽枝隔空朝荣恩堂方向颔首,麻利解下襻膊,净手,整理仪容。

走出两步,粉粥咕嘟冒泡,她驻足回眸,眼皮陡跳,心尖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竟似桃花瓣发颤。

“少夫人,这粥……”婢子语气迟疑,不敢随便碰主子亲手侍弄的辟邪粥品。

“覆炭温着。”林挽枝轻声交代。

婆母有召,她必须放下这头,粥在釜中,稍稍离开一下,她很快就回来。

“少夫人请。”

桂嬷嬷侧开让道,躬身引路。

林挽枝提起裙幅,迈出门槛。

门外是一方天井。

一滴水从天而降,滴落鼻尖,林挽枝后颈肌肤应时起栗。

下雨了?会否妨碍夫君办事?

抬头望天——天穹湛湛,春阳煦煦,并无一丝雨意。

是错觉吗?

林挽枝拂拭鼻尖,毕恭毕敬地小步趋往荣恩堂。

桂嬷嬷侧身半步前,鼻腔内充斥桃花粥气,睇着单薄瘦削的少夫人,目光凝了又凝。

少夫人到底是九品校书郎家的女儿,出身与太师府相差二十九阶官品,乃是云泥之别,往好听了说是心思纯,实则撑不起太师府少夫人应有的见识——

长公主何许人物?京城谁人不知锁骨菩萨之名?公主府邸早被视为淫窟,京城男女避之不及,妇人无不忧心自家夫婿与之接触,少夫人不谙世事也应当有个限度。

且,公子为驸马爷操持凶礼,少夫人日日熬桃花粥辟邪,若叫有心人瞧去,岂非招人非议太师府将驸马英灵视作邪祟?

些许温柔小意,当妾室足矣,若想坐稳太师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桂嬷嬷幽幽凝视,暗忖:就看现下这一劫,少夫人能否对得起公子舍弃京城贵女、非她不娶的心意。

静默中,主仆几人从林挽枝与顾云舟的东跨院穿西跨院,前往荣恩堂。

一路游廊回环,雕梁画栋,太师府煌煌巍峨,牡丹与迎春争艳,林挽枝惴惴急行,鹅黄窄袖衫与藕色长裙结成一道素影,穿行锦绣华厦。

因着夫君疼爱,婆母免了林挽枝晨昏定省,也不叫她管事,就连繁衍子息这等要紧事,婆母也只说她十七年华正好,不着急。

入府一年来,婆母对她说不上亲近倒也和颜悦色,不大唤她听训,今日是头一回派桂嬷嬷急召,实难叫林挽枝不紧张。

驻足荣恩堂檐下,她再次整理衣装,调匀呼吸,拾阶款款而上。

迈过门槛,婆母已然等在主位,她悄步行至堂中,双膝落下,跪坐脚后跟,双手在胸前合拢,低头俯身肃拜:“母亲唤新妇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座上,太师夫人李贞垂眸儿媳——林氏白皙素净,垂髻不假装饰,眼圈微红,身形应是为思念云舟而愈显单薄,跪在堂中犹如一枝未经风雨的花骨朵。

瞧着瞧着,李贞搭在座椅扶手的指尖,缓缓蜷立。

儿媳从来都不是顶尖的美人儿,胜在出身清白,温驯纯良。

这样一个楚楚可怜、一见即迷了儿子心窍的新妇,贸然遣其入宫直面春秋正盛的帝王……

“不可。”李贞低声沉吟,侧目博古架后的太师顾雍,当场改主意:“还是我进宫请罪,接云舟回来。”

架后尚未言语,林挽枝遽然抬首——请罪?请什么罪?系之怎么了?

琥珀色瞳孔里——婆母连同座椅震荡,林挽枝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也自知轮不到她说话,喉口直抵胸腹,生生顶一口气——婆母到底在说什么?

系之他……出什么事了?

林挽枝叠在胸口的手,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桃红,一霎调转方向,往肌肤里刺。

“云舟业已成年,你出面不合时宜。”顾雍从博古架后踱步而出。

林挽枝立刻垂下眼眸,不敢逾礼直视阿翁。

李贞直向顾雍摇头:“她去也不妥,焉能让内眷女子面圣,处理那档子事?”

“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

顾雍方步踱向太师椅,转身落座,展臂搭放扶手:“更何况,金秋十月天子即将大婚,未来皇后乃是太后殿下的亲侄女,夫人慎言。”

“可是老爷……”

李贞摇头不止,明知不合规矩,还是示意顾雍瞧瞧——瞧瞧云舟的新妇,云舟对她一见倾心,闹了整整一年非她不娶,娶回来关东跨院里,连外头一丝风都舍不得漏去惊她,如此顾惜怜爱着,万一殿前失仪有个闪失,如何同云舟交代?

忡忡忧心,顾雍看在眼里,瞥一眼林挽枝,面色稍微犹疑,旋即冷下去,冷目回顾李贞,将先前商议的关节挑在眼眉之间。

李贞一下子犯了难:

她有诰命在身,身后还站着陇西李氏,老爷又执掌中书省与吏部,若由他们老两口入宫,是臣对君奏,是政事,更是大事,天子捏着云舟对顾家予取予求,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唯有这小门户出身的新妇入宫,不涉朝政,又能代顾家示弱,哭哭啼啼讨要夫君,天子顶多生厌将她打发,伤不到太师府根基。

心念辗转间,李贞竖在扶手的指尖轻轻敲击,转而审视林挽枝,眯眼带出眼角尾纹——云舟若娶个门户相当的贵女,想必早就防备长公主那股子疯劲,暗中派人看护,何至于让云舟横遭毒手?

追根究底,还是儿媳不中用,该她为云舟出力。

顾雍余光扫到李贞脸上的妇人之仁消退,起身,径直离去。

“阿翁慢走。”

林挽枝将头埋得更深,揪着心恭送,阿翁脚步渐远,忽地一阵冷风扫来,后颈再次战栗。

门外似乎沙沙有声,仿佛风卷雨斜。

风雨,就这样悄无声息降临?

待到顾雍走远,李贞垂目下视:“云舟媳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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