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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厢。

小说:

朕非君子

作者:

药杵

分类:

穿越架空

夜半,林挽枝被冻醒——

额头腋下,绢帕包裹碎冰,激得她头身剧痛,那疼得四分五裂的脑子里,嗡嗡回响天仙殿中的声音。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

“作为朕的莲妃。”

天子在耳畔笑。

林挽枝蜷在笑声里,醒了也不敢醒,扑簌抖动的羽睫,睫根凝细碎水珠,宛若翅膀湿水,垂死挣扎的蝶。

空气中,药气浓烈,却不再是那骇人的凉苦辛辣,也没有酥油味。

气味……变了。

蝶羽微微一颤,林挽枝缓缓睁眼,视线模糊。

用力闭眼再睁——月白细绢帐悬空,帐外烛光朦胧,点亮一种朴素——没有莲花纹也没有金刚杵,普普通通一张单人楠木榻,她身上盖一条青布夹被,颈后素绢长枕、逸出淡淡的干菊花香。

这里——这里不是天仙殿……应该……也不是大内……

难道天子信守承诺,放她出宫?!

出宫了。

真的出宫……了吗?

窸窸窣窣,干菊花在长枕里抱脑袋,缠绕耳畔的笑声恍惚退却……林挽枝不敢高兴太早,呼一口浊气,拿开额间锦帕,撑坐起。

锦帕冰凉,里头碎冰正要融化,当是刚换,她没多想,强忍不适揭绢帐。

帐外冷。

被咬破的右手食指已经包扎,动起来骨头疼,她顾不上,急切查看——

几盏昏暗烛灯下,床边是一方冰鉴,冰块静卧,冷白汽丝缥缈。

三步外,两张圈椅里卧两名年轻女子,定睛一看——她们都不是天仙殿那种奇怪装束,环顾一周,四壁空空,没有壁画也无多余空间,更没有蒲团。

这必定不是大内。

林挽枝舔了舔唇,心跳抑不住地加速,越加笃定。

两手撑在身侧,她挪动身子,瞟着两名婢子下床,脚趾触地蜷缩——地面好凉——但是凉得好,她舒展整个脚掌贴紧,没有虎皮,是冰冷地砖,好踏实的触感。

站起来,林挽枝体力不支,双腿打摆,蓦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摔回床榻。

撑床沿,她喘气,揉捏几欲裂开的太阳穴,咬牙站起,努力站定,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抱青布夹被。

被子重得离奇,林挽枝使不上劲,手腕脱力,被子滑下半截,又重新抱住,奋力抱紧,一步一步,蜗牛似地挪向婢子。

夜露更深,冰块一直冒冷气,空气冷得割脸,她们辛苦照料她,不能叫她们着凉落病。

虽则艰难,林挽枝使出浑身解数,坚持为她们盖被子。

两名宫娥佯装睡熟,任凭她侍弄,不敢与她正面相对——谁都不想跟小顾夫人扯上关系,谁也不愿做那个宣告她被吾皇收入寝殿的人。

林挽枝为她们盖好,脸色更白,肩膀垮下去,双臂虚脱下垂,脸上梨涡浅浅,露出满足的笑。

低头看,通身只裹寝衣,皱巴巴应是浸过汗又睡干,青丝垂至脚踝,可算一件薄衫。

四下一看——无旁的衣裳可穿,她浑不在意,只要不是天仙殿那身装扮,穿什么都好。

她要出去。

寝衣如雪,跣足白嫩,脚心一步一凉,身体一步一晃,林挽枝强忍头疼,气喘吁吁。

她清楚自己有多虚弱,也知道这副姿态不好被人瞧见,可她必须出去瞧瞧,瞧瞧这是哪儿,瞧瞧系之在不在外头,是不是系之接她出宫,将她安顿在这里。

深吸气,攥一绺发丝,摇摇欲坠,身向房门——只要能拉开,她就是自由身。

只要能拉开。

轻轻地,指尖触到木门,手掌贴上去,拉门闩,小巧门环一手一个,缓缓加力,拉。

凉风倒灌。

月光像一条细白丝线,落在林挽枝脸上,将她一剖为二。

伴随用力,丝线变粗,天光降临,夜风习习如摇扇,发丝微扬,寝衣也微漾,房门大开,林挽枝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扇门拉开到底——门外院小墙深,月华铺地,金黄枇杷缀满枝,果香清甜,空气新鲜,月如弦,云缥缈,天光美妙。

是自由的味道。

她真的出宫了……这里……是系之安排的吧……

一定是因为天子在含凉殿申斥婆母与阿翁,系之现在不方便带她回太师府,暂时安顿在这里。

没关系,只要出来就好,系之会安排好一切,现在轮到她等系之来接。

林挽枝愉快地仰起脸,眯起眼睛,盛接天光。

天光为小院镀银,空气捎来枇杷香。

深呼吸,她贪婪享受。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半眯的琥珀瞳仁里——挽挽手剥枇杷,系之坏,不食枇杷喜柔荑,只把手指吃进去。

“吱扭。”

对面偏东的院门忽然洞开。

林挽枝应声望去,眼含系之,心念系之,月下来人却并非系之——一名玄袍男子,身长八尺余,头戴玉冠,玄袍披光如泻,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貌神仪明秀,鬓若刀裁,眉如刷漆,眼——

对上眼,如对寒星,一道说不清的威压迫来,林挽枝慌忙拉回一扇门,背靠门扇。

眼睫落下,她屏息咬唇,后脊刮蹭门板,心脏毫无节律地乱跳。

夜风捎来淡淡的龙涎香。

人未至,气味横荡,漫天盖地。

他是谁?

系之的友人?

林挽枝齿尖啮唇肉,惊觉不曾见过系之任何友朋,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异样——她好像对东跨院之外的系之,一无所知。

外男自是不应见。她很快释然,注意力转回此刻——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她不能见外男,必须马上闭门落栓。

可对方已经看到她。

林挽枝有点犹豫:如此深夜,来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万一是特意来告知系之的消息……

不能错过。

至少,行个礼。

“承蒙照拂,妾身林氏,见过郎君。”

掩身门后,林挽枝转向门外,双手在腹前相握,屈膝,身体略前倾,行一个敛衽礼:

“想必郎君是我夫挚友,谢郎君暂时容留,不知我夫现在何处,可有什么交代。”

“皇上息怒。”

门外侧畔,黄宪攥紧拂尘,心脏像拳头堵到嗓子眼:“皇上息怒,小顾夫人烧糊涂了。”

耳房里,守夜的太医迅速吹灭灯烛,远离门窗。

摇摇一寸光灭,林挽枝在门后看不见。

元封帝右手负在身后,掌中桃枝犹带水汽。

方才沐浴,掌心血痂消融,桃枝在浴汤里晃得人心烦,他披衣而出,信步闲庭至此,未料——她又松了发髻,敞了衣襟,挺身送桃尖。

病了也不消停,她就这么想被掐。

天子把玩桃枝,拇指指腹轻轻扫过粗粝湿润的断口,轻轻抚摸,反复抚摸。

断口若刺,越抚越生痒意。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龙涎香送来男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林挽枝高热发懵的耳朵与外界隔一层薄膜,男人的声音似曾相识。

但嗓音只是其次。

重点是他讽诗。

林挽枝心尖狠狠发紧——前岁弘文馆初遇系之,她恰在读《莺莺传》,莫非是系之特意告诉这位郎君,以证他是受系之托付?

可那么多诗,郎君缘何挑这句?

这一句……是莺莺私信张生幽会……这种时候不大合适……于她与他的身份更不合适,不,是非常不妥……

系之……怎会有这样的友人?

耳根滚烫,月光下,林挽枝耳垂如两粒鸡血石,红得透亮。

“郎君万福。”她强作镇定,假装听不懂,再次隔门屈膝,岔开:“若是我夫不曾交代,妾身天明即回常乐坊西曲,劳烦郎君转告我夫,就说妾身暂归父家,等他去接。”

“你父。”

元封帝摩挲桃枝,痒意从指尖缠骨。

悠哉游哉,踱步入院。

脚步徐徐逼近。

节奏与韵致都似曾相识,林挽枝没来由哆嗦,所幸玄袍停留在院中石凳,并未再近。

一门之隔,天子落座。

门内剪影如笔勾勒,颤巍巍好颜色。

小桃初破两三花。

天子凝眡,指腹砥砺。

“你父教你躲在门后谢恩。”

谢恩?

林挽枝耳膜鼓了一下。

“还是你父教你,夜半启门,待郎君。”

“躲,就闭门。迎,该见礼。躲门后唤人,你确是你父亲的好女儿。”

门外声如月光,静谧铺地,半点涟漪都无。

林挽枝脸颊烧火,握在腹前的手,两手盈汗发抖——阿耶才没教她这般,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她出入弘文馆和印书铺,大大方方从不避人,可她现在是系之的妻子,衣衫也不全,当然要回避外男,她想闭门,只是系之的消息更要紧,若非为系之……

还有这人说话方式委实令人在意,好似听过,这种逼得人没话说,只想把舌头嚼碎咽下去的感觉……

“夫人究竟视郎君为小人,还是君子,最好明示。”

“又或是,夫人倚门半遮,欲邀郎君一 宿相伴。”

幽幽话落院中,钻入门缝。

那语句声调蕴藏一种极致罕见的耐心,迫来必须回应的凌逼,仅仅只是声音,就让林挽枝哆嗦,冷汗似成千上万根针同时破体而出,汪汪两手心,热又寒凉,指尖汗滴滑落——

“啪。”

林挽枝小脸煞白。

院中人,绝非君子。

她要闭门,纵使系之的友人,系之也绝不会纵他如此。

闭门。

下定决心,她松开执敛衽礼的手。

“夫人是怕冷么?”

天子看出剪影里那只小手走向,微微笑,扫一眼黄宪。

黄宪硬着头皮入院,将折叠齐整、抱在怀中的御用披袍,隔门送入。

月白披袍进来,龙涎香灌入房间,林挽枝伸向门栓的手僵在半途,发丝掠过耳畔,她回眸望一眼房中两婢子,心里冷得厉害——进来了,无声无息进来了,粗暴直接送进来,她挡不住这件披袍,如果院中人要进来,她一样挡不住。

系之不在,她一个人挡不住。

他要她出去。

她只能出去。

……她出去……总好过他进来……

僵在空中的手慢慢蜷曲,木然伸向披袍,接住。

缭绫丝滑,暗光浮动,一触即暖,这种质地……这种手感……站在房内的冰与门外的冷风之间,林挽枝捧暖烘烘的披袍,手腕刺痒,冷得打颤。

两息过后,她展披袍。

灯烛被冰块冷气压得摇曳。

院中龙目悬珠,隔窗纸,赏一出皮影戏——细溜肩,玲珑腰,妍曼殊丽,娇不胜衣,小胸喘,小妇人吃力抖披袍,钻御衣,从头到脚,入他的香。

系上披袍,林挽枝赤脚迎风。

袍宽大,裹她身与足恢恢有余,拖地扑簌扑簌。

彷佛佳人,清颜如玉,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元封帝懒坐石凳,等她来。

“看来你父亲,还算教了你些东西。”他饶有兴致:“你父如何唤你。”

阿耶阿母唤的乳名,怎么能告诉外男。

林挽枝停在五步外,低头盯月光,不应。

一墙之隔,天子仪仗在院外静驻。

正房宫娥与耳房太医,全都手搦耳廓朝前盖,压实耳朵眼,不想听,也不敢听。

“看来,夫人是觉得,唤夫人,更得趣。”

天子指间慢慢捻桃枝,懒洋洋地笑:“夫人。”

“夫人,过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字字打得林挽枝肩颤。

她不去,不去。

隔着石桌与石凳,她赤脚黏在原地,嗬嗬气促,披袍随她哆嗦,似随了小妇人的性子,天威荡然无存。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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