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浮上来时,白仞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几乎将四肢彻底包裹的温热。
他的身体浸在一只足够容纳成年人的大木桶中,水面只到胸口上方,原本应该清澈的热水已经被药材染成深褐色,浓郁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少许辛辣,从鼻息间一路渗进胸腔。随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白仞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热流正沿着皮肤进入肌肉与骨骼,把负重奔跑留下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昨日下午最后一段路上的记忆也随之重新拼合。
戴沐白跪倒在道路中央,唐三回身扶他,三个人彼此牵扯着几乎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在倒下前抓住了他的左腕,手掌正好压住那根红绳,而他自己也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反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白仞低下头。
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仍然牢牢系在左腕上,修补过的结没有再次松开。药水打湿了红色细线,使它贴在苍白皮肤上,颜色反而比平时深了一些。唐三在树荫下替他重新收紧的结扣依旧完整,连绳尾也被仔细压进原有线圈之中。
白仞用右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绳结,唇角无意识地弯起极浅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水面偶尔晃动的轻响,以及另一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
白仞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木桶旁边还放着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药桶。奥斯卡靠在桶壁中沉沉睡着,银色长发被人简单束在脑后,避免落进药水里,平日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嘴唇微张,显然连被人从学院门口搬回来、脱力后浸入药浴的过程都没有察觉。
从奥斯卡安稳到近乎毫无防备的睡相来看,距离他醒来大概还有很久。
白仞尝试活动手指与脚踝。昨日那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感已经消失,肌肉虽然仍旧酸胀,却不再影响行动,右侧身体也没有因极端消耗出现新的失控迹象。药浴中加入的材料显然经过大师精确配比,不只帮助身体恢复,还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魂力与肌肉之间的适应。
木桶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衣物,衣物上方压着一张纸条。
白仞从药桶中起身,简单擦干身体换好衣服,才将纸条拿起。纸上是大师一贯僵硬工整的字迹。
醒后立刻前往食堂。吃完饭后清洗餐具,倒掉药水,将木桶彻底洗净。不得继续睡觉,天亮以前自行修炼魂力,清晨准时集合。
白仞看完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奥斯卡。
纸条上没有要求唤醒同伴,他也没有多此一举。以奥斯卡的恢复速度,等身体真正吸收完药力,自然会醒来。白仞只替他把滑到水面附近的发尾重新拨到桶外,又确认药水温度尚未完全冷却,才轻轻推开房门。
此时已经入夜。
学院里的灯火并不明亮,村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白日里灼人的热气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夜风穿过树木时带来的凉意。白仞走向食堂的途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以近乎疼痛的方式收紧。
他过去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哪怕在最忙碌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也很少真正感觉饥饿。可经过昨日超越极限的消耗,药浴又加快了身体修复,此刻那种空荡感几乎像从腹部一路烧到胸口,令他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食堂内没有人。
长桌上却整齐摆放着八份食物,每一份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名字。白仞的位置上放着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肉,五只雪白馒头,一盘蔬菜、几枚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碗仍然带着余温的浓汤。桌子正中央同样留着大师的纸条,内容与房间里那张相差不多,只额外注明了每个人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食物全部吃完。
白仞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平日维持用餐礼仪的耐心都所剩无几。
第一口肉刚刚咽下,胃部便像终于得到安抚般剧烈收缩。温热食物进入身体以后迅速化成一种真实满足感,连肩背尚未消散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他吃东西的动作仍称不上狼狈,却比平时快了数倍,第一只馒头几乎没过多久便已经吃完。
食堂门外传来脚步声时,白仞正在盛第二碗汤。
戴沐白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药浴中醒来,金色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意,衣服虽然换得整齐,宽阔肩背却依旧残留着极度疲惫后的僵硬。他一眼便看见桌边已经吃完一半食物的白仞,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第一个醒?”戴沐白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看食堂里仍然空着的其他座位,“我还以为小三会最快。”
“可能我的药桶离窗户近,水凉得更快。”白仞把汤勺放回中央,没有刻意比较谁恢复得更好,“身体怎么样?”
“像是被赵老师用武魂真身踩过几遍。”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酸痛肌肉后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却仍然端起肉汤喝了一大口,“不过比倒下前好多了。那桶药水虽然难闻,效果确实不错。”
白仞看向他拿筷子时仍有些僵硬的手臂。昨日戴沐白本来只需要完成十个来回,却在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情况下,陪着他与唐三继续走完最后两程。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也不会把它理所当然地归入戴沐白身为老大的责任。
“昨天,谢谢。”白仞说道。
戴沐白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很快明白白仞指的是什么,随即有些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和小三都叫我一声戴老大,我总不能看着两个弟弟在前面爬,自己躺在门口等饭吃。何况最后要不是你们两个人撑着,我也走不到终点。”
“你原本不需要走最后两趟。”
“但我想走。”戴沐白看向白仞,邪眸中的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既然是一起开始的,总不能最后只剩你们两个。以后真遇到事情也是一样,谁先倒下不重要,只要还有人站着,就把其他人一起带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戴沐白没再把这段话说得更加郑重,只低下头继续对付面前的食物。白仞也重新端起碗,两人之间并没有因刚才的道谢变得拘谨,反而像某种原本只存在于连续六年相处中的默契,在昨日共同走完最后一段路后真正稳固下来。
食堂门第二次被推开时,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唐三站在门口。
他的黑发尚未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进入食堂的第一眼,他并没有先看桌上的食物,而是越过长桌直接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同样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下短暂相接。唐三的目光先从白仞脸上移到右肩,又落向他垂在桌边的左手,确认红绳仍然牢固系在腕间以后,眼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的紧张才逐渐松开。
白仞没有说自己已经没事,也没有询问唐三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只是伸手把自己旁边那张椅子向外拉开,又将仍然温热的汤碗推到对应位置。
唐三走过来坐下。
经过昨日最后两趟负重,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原本需要言语确认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继续解释。唐三知道白仞在失去平衡时愿意把身体重量交给自己,白仞也知道唐三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仍会在倒下以前抓住他的手腕。
六年前那场没有一起走完的路,已经不能因此被抹去,却终于不再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任何人都不敢触碰的裂口。
唐三拿起馒头,白仞重新低头喝汤,戴沐白看了看两人,没有故意调侃他们进门以来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把桌上的肉盘往唐三方向推近一些。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舞第一个从女生宿舍方向跑进食堂。她的蝎子辫还没有重新梳好,只随意拢在身后,看到唐三和白仞都已经坐在桌边时,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不满起来:“你们醒了也不来叫我。我睁开眼的时候,荣荣和竹清都还在桶里,我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
“老师只让醒来的人去食堂,没有让我们叫人。”唐三替她拉开椅子,顺手把属于她的饭菜推过来。
小舞原本还想继续抱怨,闻到食物香味后立刻改变了主意。她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拿馒头,一边轮流观察两人的脸色:“大哥看起来还好,二哥还是有点白。你右边有没有不舒服?昨天最后是不是又麻了?”
“没有。”白仞把她伸过来准备捏自己手指的手挡了一下,却不是拒绝触碰,只避免她沾上自己手边的汤汁,“药浴以后已经恢复了。”
小舞仍不放心,索性抓住他的右手腕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像之前死亡残影发作时那样冰冷,才满意地收回手。
宁荣荣与朱竹清几乎一同到达。宁荣荣走路时还带着明显酸痛,每迈过门槛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朱竹清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动作却也比平日缓慢许多。两人在桌边坐下时,戴沐白下意识向朱竹清看去,目光在她仍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把距离她更近的蔬菜盘向那边推了推。
朱竹清察觉到他的动作,筷子微微停了一下。
戴沐白已经收回视线,像只是随手调整桌面位置。朱竹清没有道谢,也没有把盘子推回去,只夹了一些蔬菜放入自己碗中。
马红俊是被香味引进来的。他进门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睡醒后被木桶边缘压出来的浅痕,看到桌上的五个馒头以后几乎两眼放光,坐下便开始风卷残云。
最后到的是奥斯卡。
他靠在食堂门框上,银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桃花眼里残留着被迫醒来的茫然。看到白仞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控诉地走过来:“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木桶是空的,差点以为你又不见了。”
原本正在吃东西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又不见了”这几个字不太合适,脸上的抱怨也随之停住。白仞却没有回避,只把属于奥斯卡的椅子拉开:“老师没让叫人。而且我只是来食堂。”
奥斯卡看着他,确认白仞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言产生不快,才恢复表情。他在座位上坐下,又瞥了一眼白仞左腕:“红绳还在?”
“在。”
“那就行。”奥斯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半夜醒来看见你床上没人,我先检查一下红绳在不在。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
“人在不在床上,你检查红绳有什么意义?”宁荣荣忍不住问道。
奥斯卡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回答:“至少证明他不是故意离家出走。”
小舞立刻抬头:“二哥以后不会再走。”
唐三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只将一块炖得较软的肉夹到白仞碗中。动作并不明显,却正好落在小舞说完以后。白仞扫了一眼,没有把肉夹回去,只自然地吃掉。
戴沐白看着这一桌人的反应,忽然低笑一声:“放心吧。真有人想偷偷离开,现在至少得先问问我们七个同不同意。”
“是八个。”宁荣荣纠正道,“不能把要走的那个排除出去,他自己也得不同意。”
“荣荣说得对。”奥斯卡点头,“毕竟某人现在最擅长替别人作决定,得先把他自己的那一票管住。”
白仞放下筷子,看向奥斯卡时眼中并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点被反复提起同一件事后的无奈:“你们准备把这件事说多久?”
“至少六年。”小舞立即回答,“你让我们以为你死了六年,我们就说六年。”
“那六年以后呢?”马红俊边吃边问。
小舞没有想过这么远,愣了一下才说道:“六年以后再重新算。”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朱竹清唇角都出现了一点明显弧度。白仞没有再试图反驳,只端起汤碗挡住自己同样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顿饭比平日吃得更久。所有人都饿得厉害,最初几乎顾不上交谈,等食物逐渐见底,才真正有力气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
马红俊坚持认为自己若不是腿短,负重跑绝不会那么早掉队;宁荣荣立刻指出他的腿不是短,是身体太沉。奥斯卡在旁边补充,如果胖子愿意少吃两个馒头,下一次或许能跑快一点。马红俊当场护住自己最后一个馒头,声称谁也不能剥夺战魂师补充体力的权利。
戴沐白提到最后两趟路时,马红俊和奥斯卡才知道他在完成惩罚以后又陪唐三与白仞多走了两程。马红俊罕见地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抬起拳头碰了一下戴沐白肩膀:“戴老大,昨天那块石头算我欠你的。下次你撑不住,我也替你背。”
“先把你自己的背稳。”戴沐白嘴上没有接受,眼神却明显柔和了一些。
朱竹清坐在对面,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她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后是戴沐白将她背回学院的,却始终没有提起。直到所有人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时,她才在经过戴沐白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昨天,谢谢。”
戴沐白明显愣住。
朱竹清没有停下等待回应,已经端着自己的碗走向后方水槽。戴沐白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邪眸中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却没有追上去逼迫她继续交谈,只拿起自己与马红俊面前的餐具,一同走向水槽。
八个人没有把清洗工作推给任何一个人。
唐三和戴沐白负责把桌面剩余的盘子端过去,小舞与宁荣荣用清水冲洗,朱竹清擦去油污,奥斯卡和马红俊负责把洗净的餐具放回原处。白仞本想接过朱竹清手里的布巾,却被奥斯卡从后面塞来一叠湿漉漉的碗。
“你负责检查。”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道,“看看有没有哪只碗存在死线,免得哪天吃饭时突然裂了。”
白仞看了看手里粗糙却十分结实的瓷碗:“你只是懒得自己擦干。”
“分工明确怎么能叫懒?”奥斯卡转头看向宁荣荣,试图寻找支持,“荣荣,你说是不是?”
宁荣荣把一只满是水的碗直接塞进他手里:“我觉得你最适合把所有碗重新洗一遍。”
奥斯卡刚准备抱怨,宁荣荣已经笑着转过身去。看着她难得没有真正嫌弃自己的样子,他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低头老老实实重新冲洗。
另一边,唐三将最后一只盘子递给白仞时,指尖短暂碰到他的手背。白仞没有避开,甚至在唐三准备收手时自然接住盘子,同时问道:“你的手腕还疼吗?”
唐三活动了一下昨天被负重绳索磨红的位置:“已经没事了。”
白仞看见那道仍未完全消退的痕迹,显然不太相信,却没有当着众人继续追问。他只把盘子放下,随后从桌边取过一块干净布巾,递到唐三手中:“擦干。一直沾水会裂开。”
唐三看了看布巾,迟疑片刻,最终接了过去。
清洗完餐具以后,众人按照大师的要求各自返回宿舍处理药桶。
白仞推门时,奥斯卡正跟在他身后打着哈欠。两只大木桶里的药水已经彻底冷却,原本刺鼻的药味反而变得更浓。奥斯卡站在自己那只桶旁边沉默许久,最终转头对白仞说道:“我忽然觉得,食堂里洗碗其实挺轻松的。”
“你可以把药水留到明天。”白仞挽起袖口,语气十分平和,“然后等老师亲自过来检查。”
奥斯卡想象了一下大师发现木桶没有清理时的表情,立刻抓住桶边:“我觉得现在倒也来得及。”
两人合力把药水倒到学院指定的沟渠中,又从井边提水回来清洗木桶。奥斯卡一边刷桶壁,一边问起自己昨日昏倒后的事情。得知唐三背了他很长一段路,白仞又在最后扶着他没有滑下来时,他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些。
“等会儿我去和小三说声谢谢。”奥斯卡说道,“还有你。”
白仞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你跑步时已经说过了。”
奥斯卡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仔细回想半天,最后迟疑地指向自己:“我什么时候说过?”
“快跑不动的时候。”白仞看了他一眼,“你还说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让全学院知道你是白雪身份的最大功臣。”
奥斯卡认真回忆许久,显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摆了摆手:“那不算。人快累死时说的话不能作数。”
白仞把最后一桶清水倒入木桶,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累成那样,还坚持把石头拿回去,那件事倒可以作数。”
奥斯卡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他没有继续道谢,只用手臂碰了碰白仞肩膀:“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你二哥。”
白仞手中木勺停在半空:“你刚才说什么?”
奥斯卡这才想起重新排列以后,自己确实比唐三和白仞年长,立刻理直气壮地挺直身体:“学院排序,戴老大第一,我第二,小三第三,你第四。叫一声二哥不过分吧?”
白仞把空碗放回桌上:“你可以继续睡在木桶里。”
奥斯卡立刻坐直了些,连湿发都顾不上擦:“白仞,你不能因为自己魂力高就不尊重兄长。”
房间里响起奥斯卡夸张的抗议声。门外经过的小舞听见以后笑得差点撞上门框,宁荣荣更是隔着院子喊了一句“奥二哥”,语气中的调侃让奥斯卡自己先红了耳根。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睡觉。
按照大师留下的要求,八个人在清理完各自房间后开始修炼魂力。身体经历极限消耗与药浴滋养以后,魂力运行比平日更加顺畅,每一次循环都像在填补枯竭经脉。等东方泛起晨光时,昨日留下的疲惫已经消退大半,所有人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大师为何会把训练、药浴、饮食与魂力修炼安排得如此紧密。
从那一天开始,史莱克学院的八个怪物终于明白,“魔鬼训练”并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
大师每天都会安排一到两个时辰的实战。战斗组合从不固定,有时是一对一,有时两人围攻一人,也有二对二、三对三,甚至三人迎战其余五人的极端安排。每一场战斗还有不同限制——唐三可能不能使用第三魂技,戴沐白不能释放白虎金刚变,朱竹清必须保护奥斯卡完成三根恢复香肠,宁荣荣要在不断移动中保持全部增幅,白仞则经常被禁止飞行,或者只能使用一侧羽翼。
大师很少安排完全公平的战斗。
他需要的正是他们在能力不完整、队友不熟悉,甚至局势明显不利的情况下作出判断。
几轮训练下来,白仞身边换过戴沐白,也换过朱竹清、马红俊与两个辅助系。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他也被迫学会在最短时间内适应新的节奏。
他和戴沐白组成过最直接的强攻组合,一个负责正面压制,一个以羽阵改变敌人逃离路线;也曾与朱竹清一同面对唐三、小舞与马红俊,白仞不再像第一次交手时把朱竹清当成需要保护的敏攻系,而是主动把后背留给她,朱竹清也终于敢在白仞看不见敌人的时候全力离开防守位置,相信他的羽阵能够替自己留出退路。
有一次,大师要求戴沐白与朱竹清共同保护宁荣荣,却禁止两人交流。戴沐白没有再凭借力量独自冲上去,朱竹清也没有一开始便刻意远离他。邪眸白虎与幽冥灵猫在短暂试探后第一次真正形成了彼此补位的节奏,虽然远未达到武魂融合的程度,朱竹清却在戴沐白挡住正面攻击时,自然而然地从他肩侧越过,完成了一次极为漂亮的突袭。
战斗结束后,两人仍然没有单独交谈。戴沐白只替朱竹清捡起落在地上的发带,放到她伸出的手中;朱竹清接过去时没有像过去那样避开他的指尖。
奥斯卡与宁荣荣同样被大师频繁放到一起。
两个辅助系魂师没有任何正面攻击能力,大师却要求他们在马红俊与小舞追击下坚持一炷香。奥斯卡提前制作飞行蘑菇肠与恢复香肠,宁荣荣则不再站在原地等待保护,而是借助速度增幅不断改变方位。最危险的一次,宁荣荣为了替奥斯卡争取制造香肠的时间,主动用七宝琉璃塔挡住小舞一次试探攻击,奥斯卡则在她失去平衡前从后方拉住她,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地里,谁也没能维持体面,却真的撑到规定时间结束。
宁荣荣从地上爬起来时,头发里还沾着草叶,第一反应却是检查奥斯卡有没有事。奥斯卡看了她半天,最后只把一根恢复香肠递过去:“先管管你自己。”
宁荣荣没有嫌弃魂咒,当着他的面直接吃了下去。
白仞与唐三也被安排成过无数种关系。
他们可能是彼此的对手,也可能是二人小队,更多时候则被分别放到两个团队中,要求他们预测并打断对方的控制。唐三越来越熟悉寂灭羽阵每一种羽毛变化,白仞也逐渐能够从蓝银草看似毫无规律的生长中判断唐三真正目的。
有一次,白仞为了避开蛛网束缚从树上跃下,落点却被唐三提前以蓝银草封锁。他在半空中无法转向,唐三本可以直接用蛛网结束战斗,最后却先用一根普通蓝银草缠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回地面,才完成束缚。
大师当场斥责唐三在胜负已经确定时仍分心保护对手。
唐三没有辩解,白仞也没有说那种保护毫无必要。战斗结束后,他只是走到唐三身边,替他摘掉肩上被黑羽削断的一小片衣料,提醒下一次不必把蓝银草缠得那么紧。
两个人对彼此的触碰已经越来越自然。唐三会在白仞第四魂技反作用过强时扶住他的腰背,白仞也会在八蛛矛训练失控时直接握住唐三手臂,帮助他找到骨矛出现死线以前的受力方向。他们不会特意在其他人面前靠得很近,却总能在混乱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实战结束以后,便是不允许使用魂力的体能训练。
负重长跑只是最简单的一种。大师让他们背着石块登山,在河流中逆流前进,拖动装满铁块的木车绕村奔跑,也会要求八个人用绳索彼此连接,一人失去平衡,所有人都必须重新开始。
无论训练内容如何变化,有一条规则始终不变——必须八个人共同完成。
最初,他们仍会因为速度、力量和习惯不同而不断出现问题。戴沐白习惯承担最多,朱竹清则宁愿透支也不愿开口求助;宁荣荣与奥斯卡身体素质最弱,却又不想永远成为拖累;马红俊每次叫苦最多,真正有人掉队时却总会返回去扶;小舞的爆发力极强,耐力分配却容易过头;唐三习惯计算所有人的情况,白仞则习惯在发现问题以后直接替对方承担。
大师一次次打碎这些习惯,又逼着他们重新建立更加合理的配合。
三个月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夜晚从药桶中醒来,再一起前往食堂吃掉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食物。大师在训练上毫不留情,饮食与药材却从不吝啬,哪怕弗兰德每次看到采购账单都心疼得眉毛抽动,也没有真正削减过任何一项。
唐三、奥斯卡与小舞获得第三魂环以后,还没有正式在武魂殿登记成为魂尊。大师特意挑了一天相对轻松的训练结束后,让三人戴上提前制作的面具前往索托城注册。
白仞没有参与登记,只陪他们一同前往。
四个人都遮住了面容。奥斯卡一路上不断调整面具,嫌它压住自己的头发,宁可暴露脸也不愿破坏英俊形象;小舞则觉得这种隐藏身份的感觉十分有趣,进城以前已经换了三次声音,最后被唐三提醒少说话才安静下来。
白仞走在唐三身侧。他没有告诉武魂殿自己的等级,也没有释放任何武魂,只以陪同者身份留在登记厅外。唐三进入大厅以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白仞便抬手替他把略微偏斜的面具向上调整了一点。
“进去吧。”白仞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唐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轻轻点头。
三名十二岁左右的魂尊即使戴着面具,仍然引起了负责登记人员的强烈怀疑。可魂师隐藏外貌并不违反规定,三人的魂环与等级也都真实无误,还是顺利完成登记,领取到属于魂尊的补助。
奥斯卡走出武魂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数清金魂币数量,又认真计算自己要攒多久才能请宁荣荣去索托城最贵的餐厅吃一顿。小舞毫不留情地指出,照他平日花钱速度,那顿饭可能要等到下辈子。
白仞听着两人争论,唐三则将属于自己的补助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四个人沿着索托城街道返回学院时,白仞忽然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第一次不以白雪身份、也不带任何必须逃离的目的,与唐三和小舞一起走在人群中。
面具遮住了容貌,却没有再将他们隔开。
三个月魔鬼训练对众人魂力提升并不明显。只有马红俊在强烈消耗中提升了一级,其他人更多是巩固现有境界。可他们的身体素质却发生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戴沐白比过去更加强壮,肩背与手臂肌肉充满爆发力,邪眸中的锋锐也逐渐沉淀为属于队长的稳定。他不再只依赖正面力量,开始真正学会在战斗中观察队友的位置。
奥斯卡的外表依旧精致,银发与桃花眼仍然让他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身体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缺乏力量。长期负重与奔跑让他的肩背明显变得结实,即使无法与战魂师相比,也已经能够在不拖累队伍的情况下完成绝大多数训练。
唐三的变化并不夸张,身形却比三个月前更加挺拔匀称。玄天功与极限体能训练彼此配合,使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更加稳定。经过大师每晚额外安排的训练,他已经基本能够将八蛛矛作为真正肢体使用,不只可以依靠它们移动、攻击与防御,也开始掌握毒素的释放与收敛。
小舞的身体更加轻盈柔韧,瞬移与腰弓之间的连接几乎不再存在停顿,原本就修长的双腿在持续训练后拥有了更加惊人的爆发力。
宁荣荣眉宇间的骄矜已经收敛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极限磨炼后的英气。她不再需要别人反复提醒便会寻找安全位置,也开始主动观察团队中每个人的状态。奥斯卡对她刚刚冷却下去的心思因此重新燃起,只是三个月里所有人每天都累得连说话都嫌多,他即使想追求,也很难找到机会。
朱竹清整个人比过去更瘦了一些,身体却并未因此显得脆弱。强化后的肌肉令她的速度再次提升,落地也更加轻盈。她仍然很少主动与戴沐白交谈,却不再拒绝与他共同训练,更没有在戴沐白靠近时立刻转身离开。
马红俊同样瘦了一圈,胖乎乎的体形逐渐显出属于战魂师的结实。大量训练消耗了邪火带来的躁动,整整三个月里,他竟然一次也没有因为火焰失控烧到任何东西。
至于白仞,最明显的变化是那种长期笼罩在身上的病弱感终于淡去。
他的肤色依旧偏白,浅金渐变至银白的长发也使整个人显得比同龄人更加冷冽,可肩线与腰背已经不再像刚恢复身份时那样单薄。右侧身体的力量与知觉逐渐趋于稳定,寂灭天缚的反作用也从最初会令手臂麻木,变成能够在控制结束后迅速恢复。
大师没有让白仞无限延长第四魂技的时间,而是训练他用最短时间完成最准确的束缚。他已经可以在不伤害目标的前提下同时限制三人,也能根据不同敌人的行动方式,把白色位置固定与黑色魂力迟滞分别集中到最需要的位置。
死神镰刀的三枚灰环则被大师严格限制使用。归葬只有在确定目标属于无主死亡残留时才能发动,白仞也没有再遇到类似星斗大森林中那样庞大的死亡力量。那柄镰刀更多被用于控制精准度与近身战训练,而不是吸收新的东西。
三个月结束的前一天,大师终于宣布第一阶段训练完成,并给所有人放了整整七天假期。
消息落下以后,奥斯卡当场表示自己准备睡足七天;小舞和宁荣荣也决定先把三个月里缺少的懒觉全部补回来。朱竹清却在其他人准备离开时主动询问,学院的训练场是否仍然能够使用。
戴沐白站在不远处,听见她准备假期继续训练,沉默片刻后说道:“一个人练容易受伤。我陪你。”
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转身向训练场方向走去。戴沐白唇角微微扬起,很快跟上。
马红俊则在大师宣布放假的当天下午便不见踪影。三个月没有去索托城,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学院单调生活,声称要进城吃遍整条街,再在天黑以前回来。
唐三与白仞没有选择休息。铁匠铺送来的第一批零件已经在仓库里放了很久,锻造炉具也早已安装完成,只是三个月训练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进行组装。假期第一天清晨,两人便把所有零件搬进唐三的房间,按照诸葛神弩的不同结构分类铺满整张桌子。
奥斯卡原本还想在自己房间睡觉,可白仞与唐三来回搬运零件的声音让他彻底放弃继续赖床。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马红俊的空房间补觉,离开前还特意提醒白仞,晚上必须记得回来,不要直接住在唐三房里。
白仞没有理会他。
一整天时间里,唐三与白仞几乎没有离开桌边。
铁龙与铁虎完成的零件整体精度不错,普通外壳与固定片只需要简单调整,少数复杂部位却仍然存在细微偏差。唐三负责组装核心机括,白仞则在闭合外壳以前以死线检查齿轮、弹簧与固定轴的受力情况。
两人的配合已经比第一次组装时更加自然。唐三伸手时,白仞往往不需要抬头便知道他需要哪一件工具;白仞在某个位置停顿,唐三也会立刻拆开对应部分,重新检查结构。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移动到桌角,又从桌角逐渐落到地面。两个人之间偶尔会因为同时伸手拿取零件而碰到手指,却没有任何一方像最初那样停顿。
第一套诸葛神弩完成以后,唐三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套,而是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那个保存多年的木匣。
白仞认出了自己的袖箭。
外部变形的金属壳已经锻造一新,磨损的皮带也换成更柔韧坚固的材料。唐三把六年前的核心机括完整装入新外壳,另行制作了箭匣与弩箭,只留下几处最后需要根据白仞手腕调整的位置。
“手给我。”唐三说道。
白仞伸出左手。
唐三把袖箭扣在他小臂内侧,位置恰好位于红绳下方。他低着头调整皮带松紧,手指几次沿着白仞腕骨经过,确认袖箭不会因动作摩擦皮肤,也不会碰到红绳。
白仞安静看着他。
六年前,唐三也是这样把袖箭交到他手中。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六岁的孩子,唐三教他如何抬腕、如何触发机括,又把红绳系在袖箭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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