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芳岸那边也很快收到了师门的回信,说已经同祁阳派一同研究了芳岸寄回去的含雾蜘蛛丝样本,认为是引气材料的上佳之选,算是圆满完成了历练任务。
当然历练并不会因此结束,至少要持续半年之久,剩下的时间就由芳岸等三人自行安排。
芳岸还惦记着自己家中一堆未拆封的礼物,懒得再折回玉虚山去,叫了两个给谭家打工的修士跑腿把剩下的蜘蛛丝送回去,自己则准备回云中城。
芳时听了便要跟着去见识见识,问起群青的意思。
群青也想回家一趟。
她入门四年,误打误撞终于混到了筑基,但几次下山都没能回家,能想见坟冢没人看顾除草的荒蛮样子。这回正好,阳曲山到老家相距不远,她打算先去给家人上个坟,再到仰义派把灯魄交了,最后与芳岸他们会合,路线正相宜。
两方在阳曲山下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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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众妙之门后,群青已渐渐习惯了御剑,虽然还不敢笔挺地站着,但侧坐在剑身上也能自然地向下看路了。脚下青黛色的群山上断续覆盖着白色,一时分不清是云还是雪,偶尔能看到些许成群的矮房,灰扑扑的,那是同她的老家谢家坳一样的村庄。
矮矮的坟茔上长满杂草,甚至高过人头。群青沉默地折下一根枯枝,轻轻扫去木碑上的尘土和苔藓,随后跪坐在坟前的一小片空地上,闭目一语不发。
沉寂的日影渐渐倾斜,愈显单薄瘦长。
早春的山风宛如纤薄的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
群青扶着地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到毫无知觉。
她回望了一眼那块几乎不能被称作碑的木片,拨开干枯的棘草,慢慢走下山。
隔着一条小溪和被切割成一块块的田地,远处便是谢家坳的村头。群青停在溪边,凝望着纵横的田垄,主动打破沉默:“原来河边最远处那两块地,就是我阿爹开荒的。”
阿爹原是佃农,后来与阿娘成了家,才下决心开荒田地,于是选中了这片离村子有些路程,但尚且好开辟的地方。
白珩憋了好久,终于能开口了:“现在是不是被那些老匹夫给抢了?我已经教过你了,一群凡夫俗子而已,怕他们做什么?”
群青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回来时也特意避开了村子,直接上山祭拜。
只因为她是家中唯一幸存的人,在商革带她走之前,那些说她克死全家的闲言碎语并不只在噩梦里出现。
“我知道你替我打抱不平,但其实他们没有梦里那么恶毒。”
白珩哼道:“勿以恶小而为之,难道非要杀人放火才叫坏事?你这个榆木脑袋,老子真是白费苦心!你这几天不要与我说话了,老子不想受你的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群青连忙道,“我是想问,能不能别放血了,换个方式?”
她觉得那帮族老罪不至此。
“你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
“白先生,你不要生气了。”她的声音像石头间浅浅的溪水,轻柔地推动几片低垂到水面的草叶,“我很感谢你。”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白珩一顿,但还是粗声恶气的:“老子做什么了你就谢。”
“如果没有你教会我有仇必报,我现在应该还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确实,我自己的事,当然不好总是劳烦你,我只是喜欢和你商量,向你讨教……”
她后面说了什么,白珩完全没听进去。
这是第一次,她的喜欢后面接的不是种地,不是灵植,是和他一起行事。
群青说了半天,见白珩没有应声,以为他还在生气,只好又拿出杀手锏:“天色晚了,我请你去镇上喝酒好么?”
这时她才听见白珩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别动不动就拿酒来敷衍,老子又不是烂酒鬼。你打算怎么惩治他们?”
群青心说他明明最爱喝,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她盘算:“这些人欺软怕硬,我只要表现得比他们更强,他们就吓得什么都会做了。”
她不想要他们的命,田产财物于她也没有用,不如就让他们为自己做点事。
“你别说我心软,他们本来就不是我要恨的人。”群青轻声道,“我最恨的,是害我全家的凶手。”
白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不是白白受气的性子。进入她的梦魇,得知她全家竟一夜之间遭人杀害,白珩震惊之余自然气不过,第一反应就是要她复仇。但群青一贯忍气吞声,连谢家坳几个老头都不敢对付,报仇雪恨从何谈起。
因此他才在梦中启发她,让她切身体验报仇解气的感觉。
但他又怕触及群青的伤心事,不好随意谈论,直到她如今主动说起。
于是他便接过话头:“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你该努力手刃仇人!”
群青苦笑:“真要能找到,我必定要努力报仇。可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时候你才几岁?就算家里结过仇你也未必知道。”
白珩算了算是四年前,想了半天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岁。”
十七岁,妈的。
白珩心想,他活了两多万岁,居然认个十七岁的姑娘为主。虽然对器灵来说岁数是个没用的东西,但差这么大真的合适么?
白珩说得确实没错。
十三岁的她已是家中半个劳力,但面对亲人横死的巨大冲击,她仿佛失了魂魄,全凭着本能将他们落葬。再加上对自己不知何时也可能会死于非命的恐惧,那段时日的她成天浑浑噩噩,惶惶不安,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
白珩思忖道:“依我看,这灭门显然是冲着你家来的,哪有人路过随随便便就下这样的毒手;除非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魔修,但那样的话,遭殃的也不会只有你家。所以还是得进村看看,说不定还留有什么线索。”
可是回村里又能怎样?群青茫然地眺望着远处那成片的瓦房,心中空茫。
事发之后,她曾向四邻打听过凶手的消息,但近乎失聪的耳朵里能听进的,只有几个反复的字眼:绸缎衣服、陌生人。
彼时正值战祸,到处兵荒马乱,光知道这两点,她一个小小孤女根本难以找到仇人踪迹。
旧事浮上心头的感觉宛如从水田中捞起一团团腐败恶臭的落叶,群青深吸了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拧着眉头将不快的感觉努力甩开。
白珩见她愁眉不展,又后悔谈起这个话题,暗暗叹口气,转念一想道:“我有个冒险点的办法,说不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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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天刚擦亮,东面山头露出一抹鱼肚白,一阵刺耳的锣鼓唢呐声响彻沉睡的谢家坳,将全村上下从梦中惊醒。
全村最有威望的族老谢霖方才起夜睡下不久,就被这莫名的动静惊得心脏险些停跳,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喘息颤抖。
他不高兴地推了推身旁的老妻刘氏:“你去看看谁家闹出这么大声响?失心疯了不成。”
刘氏无奈地披衣起身,点了灯走到堂前,在吵闹的唢呐声里听到了孙子被吵醒的大哭,更是烦躁。
她打开门闩,举着灯向外看,发现对门的邻居家也开了道门缝,正一头雾水看着刘氏,扯着嗓子问道:“是不是九水的老娘病死了?”
“谁知道!”
敲锣打鼓的队伍在村中四处游荡,看起来是半天不会消停了。谢霖和刘氏的大儿子谢望穿上夹袄,带了火把出去,准备好好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谢九水。
没多久,他回来了,有些古怪道:“不是谢九水,是谢老二家的。”
谢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谁?”
“就是原来河边那个谢老二。”
“哦……他?他家不是死绝了吗?”
当初,谢霖趁着这家人出事,以收归宗族的名义,把田产瓜分了个干净。
说完,他又想起来谢老二家好像还剩下一个瘦小的女娃,家里出事后没多久就被一个中年男人带走了。
这种孤苦无依的女娃,运气好一点的还能进大户人家做做活计,倒霉一点的就沦为娼妓,也许活不了几年就被折磨死了,就像几滴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要不了多久就毫无痕迹,谢霖从来没将她放在心上。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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