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接过珠花浅浅一笑,自然地绕至郑彩棠身后,为她仔细簪好:“是,第一次看到郑娘子眼睛的一刻,奴便知道,郑娘子踏足醉月楼,不单单只是为饮酒作乐。”
“我的眼睛?”
郑彩棠比比手示意他入座,轻抚过眼尾道:“我的眼睛的确是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却也没有到会说话的地步。难不成,阿力会读心术?”
她丝毫不吝啬展示自己的美,言行亦没有任何自谦之意,反倒透着可爱,惹人亲近。
阿力听她妙语连珠,紧绷的情绪不觉放松下来,揶揄道:“奴不过一介乐姬,若真有读心术,怕此刻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他继而敛去笑意,言归正传:“只是奴想劝郑娘子一句,莫要因好奇致使自己陷入困境。纵使郑娘子贵为中书令之女,一个人亦无法折断一把木筷。”
个中利害表兄先前已说明,郑彩棠没有急着反驳,只侧目望向案上的琵琶,轻声道:“郎君的琵琶弹得很好。”
她略作沉吟:“阿力,我知你能在此虎狼窝立足,一定吃了许多苦。也知你困在这牢笼,定有万般不得已。若是我能帮你劈开枷锁,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看看,你可愿意?”
这句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阿力死水般平静的心湖,虽激起层层涟漪,顷刻再次回归死寂。这样的话,每日都会有客人对他说,他一开始真的满心期盼过,如今还不是留在此地磋磨青春年华。
他唇角弯出月牙儿美的弧度,同时带有月牙儿独悬夜空的悲凉:“多谢郑娘子好意,其实外面何尝不是更大的牢笼,在哪儿又有何分别?奴在此处一切都好,不用被发卖不用做苦力,还能站在台上弹琵琶,奴已经很知足了。”
试问一个身姿健硕,五官柔美的胡人郎君与你互诉衷肠,明明受了天大委屈,还要苦笑着隐忍内心,有多招人怜爱?皆说男子热衷于救风尘,这事儿就算是摊到郑彩棠身上,也忍不住。
她没有再度相劝,立身望向门扉外透出的黑暗,温声道:“阿力,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花草不晒太阳,再多水分肥料都会枯萎。人离了太阳,心一样也会枯萎。有时间的话,多晒晒太阳吧,我想你的眼睛在日光下,一定很耀眼。”
阿力陷入漫长的沉默,郑彩棠不再多留,原路返回了雅间。寝榻上的白玦还在吱呀吱呀晃动围栏,连一脑门子的汗都顾不得擦。
郑彩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直到临踏出醉月楼的大门,才给他擦拭干净。胡汉一脸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谄媚堆起笑道:“郑娘子慢走,过几天鄙人有批新的熏香到货,是从西域来的,好闻得很,能像神仙一样腾云驾雾嘞。郑娘子一定记得要来嘛,鄙人免费给郑娘子点上。”
郑彩棠眼波流转,依旧笑得嫣然,眸底却多了点儿不易觉察的锐利:“店主说的是飘飘欲仙的感觉吧,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放心,我一定会再来,届时给店主引荐笔大买卖。”
一上车,白玦便乏得倚在她肩头睡着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她折腾惨了。几人去了趟春晖堂给来福看病,得知解药明日便可制成。只是来福中毒时日太久,往后就算尽心调理,说起话办起事来,多半还是不能同从前一般麻利。
郑彩棠带几人轻车熟路自侧门回府,方经过花园岔路口,正遇郑进思从杜姨娘院儿里出来。
见女儿身旁跟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打扮气质均是文人学子做派,他顿时两眼放光,上前一番打探:“琼奴,这是哪家的郎君,看着眼生,真是一表人才,怎得没听都管家通报?不知郎君在哪家书院读书?与我家琼奴又是何时认识的?”
郑彩棠与迟春互视一眼,讪讪垂下了头。她扯扯白玦衣角,白玦随即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家主,奴叫白玦。是......是主人的贴身随从。”
“随从?”郑进思一瞬拉下脸来,负手围着白玦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怒哼道:“这就是你从外头捡来的乞丐?给一个奴仆穿绫罗绸缎,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还带他出去了?让外人瞧见又要说你闲话,一个女儿家怎得这么不知羞!”
郑进思憋得满脸通红,鼓点般往手心砸着手背。难怪上次女儿提出入赘,合着早就物色好了人选。自古良贱不得通婚,他再如何娇纵女儿,也不能身为官员知法犯法,违反律令。
白玦听着郑进思怒斥主人,不觉感受到危险逼近,一个跨步将郑彩棠护在身后,怒目直视对方。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郑彩棠忙拉过白玦交由迟春,柔声打着马虎眼:“阿耶,您小点声,别吓着白玦。我与白玦可是清清白白,绝无任何逾矩之处。今日给他穿成这样,事出有因罢了。您也知道那是闲话,旁人污蔑我的还少吗?若女儿真在意旁人眼光,此刻就不能好端端站在您面前了。”
一拿生死说事,郑进思气就瘪了一半。这是他与发妻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犯了天大的事,总归有种特殊情分在。可瞧着眼前二人互相袒护,约莫早已有情。
他拍拍自己发僵的老脸,低声呵斥中带有几分无奈:“算我求你了,小祖宗,你给阿耶留点颜面成不成?成亲之后,你爱养几个宠侍养几个,阿耶绝不过问你一句。可你尚在闺阁之中,这种事就决不能发生!纵使什么都没有,这狗才也不能待在你身边了。要么送到前院干活,要么阿耶让都管家将他扔到城外庄子去,选一个。”
发现阿耶动真格的,郑彩棠当即挽上他的臂膊轻摇,另一只手不忘给他抚着胸口顺气,撒娇道:“哎呀,好了,阿耶,我不留他当随从了就是。明日,不,现在我就让迟春带他去前院。”说罢,她给迟春使了个眼神,将白玦与来福带下去,复切了话头:“阿耶,看您这是要出去,可是要去哪位官员家中赴宴?”
女儿先一步低头给了台阶,郑进思也就此作罢,应道:“是你从叔祖父,方才我收到他回信,问你六表叔在府上有没有添麻烦。按说六郎应该早到长安了,可留墨堂打扫出来都小十天了,门房一点动静全无,不知六郎是不是自己寻了住处歇脚。还有一月便到春闱,阿耶得让人去打听打听你六表叔的下落,别误了考试。”
郑彩棠福身目送阿耶离去,心道这六表叔真是福星,回回挨训都有他冒出来解围。恰逢郑清溪立在圆门下唤阿姊,姐妹俩挽手进了杜姨娘小院儿,一同挑选婚服绣样去了。
一觉醒来,日光金澄澄铺满妆台。荷韵苑东墙下那棵白玉兰树,冒出满枝嫩绿花芽,小雀儿立在上头,喳喳报信春色将至。
郑彩棠选了件薄粉诃子裙,抹胸处绣有一朵雪蕊牡丹,淡雅而不失华贵。再在肩头斜披一条青绿披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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