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长安城还在沉睡,但并州军大营已然苏醒。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呼吸。火把在晨雾中晕
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映照着士卒们沉默而坚毅的脸庞。
我一身鱼鳞细铠,外罩猩红战袍,立于赤兔马侧。高顺和张辽分列左右,同样全副武装。赤兔马似乎感应到大战将临,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各部,最后检查兵甲器械。”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区,“按预定序列,依次出营,前往各自位置。记住,若无信号,便如常巡防,不得有丝毫异动。”
“诺!”低沉的应和声汇成一片。
高顺对我一抱拳,翻身上马,带领陷阵营死士和部分精锐,率先悄然出营,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消失在通往永和坊、安业坊方向的街巷阴影中。他们将提前进入埋伏位置,在坊墙之后,在废弃宅院的阁楼里,在寻常百姓家的地窖中,像捕猎的狼群,潜伏爪牙,等待致命一击。
张辽则率领另一部分人马,以“加强城门戒严、护送銮驾前驱”的名义,前往横门、厨城门及武库。他们将负责控制这些关键节点,并在事起时阻断可能的援军,确保战场相对孤立。
我最后看了一眼营中留守的将士,翻身上马。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我拍了拍它脖颈,一提缰绳,带着百余亲卫骑兵,缓缓驶出营门,向着未央宫方向而去。作为董卓“义子”和负责部分护卫的中郎将,我有理由在迁都车队出发前,抵达宫门等候。
晨雾越来越浓,街道两旁的屋舍如同蹲伏的巨兽,轮廓模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嘚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无数道目光,有李儒的探子,有各方势力的眼线,也有普通百姓躲在门缝后惊恐的窥视。
抵达北阙附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宫门前广场上,车马仪仗正在紧张地集结。董卓的“飞熊军”精锐果然增加了数倍,几乎将銮驾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甲胄鲜明,刀戟如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并州军出现的方向。
李儒站在一辆高大的青铜轺车旁,那应该是董卓的座驾。他一身黑色深衣,外罩轻甲,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常,正与几名飞熊军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我率兵前来,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脸上浮起那种惯有的、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迎了上来。
“奉先将军来了。”李儒拱手,“今日护卫重任,有劳将军了。”
“分内之事。”我勒住马,目光扫过森严的护卫圈,“义父何在?”
“太师正在宫内,与陛下做最后辞行,稍后便出。”李儒道,目光在我身后的亲卫骑兵身上转了转,“将军今日所带护卫,似乎比往日精悍许多。”
“迁都大事,岂敢懈怠。”我淡然道,“李大人昨日受惊,今日气色似乎不佳,还需多保重身体。”
李儒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寒光一闪:“有劳将军挂心。些许宵小,不足为虑。倒是今日路途,还需将军多多费心,确保万无一失。”他意有所指,“太师已吩咐,王司徒、士孙公等几位老臣年高体弱,为防路途颠簸惊扰,特命其车驾行于队伍后列,由专人‘照料’。将军的车驾,就在太师銮驾左近,以便随时听调。”
果然如我所料,李儒将王允等核心人物隔离到了队伍后方,并加以“保护”(实为监控)。而将我安排在董卓车驾附近,既是利用,也是监视。
“布遵命。”我面无表情地应下。
此时,宫门内传来钟磬之声,号角长鸣。厚重的宫门缓缓洞开,天子仪仗率先而出。九岁的汉献帝刘协坐在御辇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惶恐。其后是百官车驾,按照品秩高低依次排列。王允、士孙瑞、黄琬等人的车驾果然被安排在了队伍偏后的位置,周围有数十名飞熊军骑士“护卫”。
最后出来的,才是董卓的庞大车队。董卓本人乘坐一辆由八匹骏马拉动的奢华青铜轺车,车厢宽大如屋,饰以金银玉器,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庞大的身躯陷在厚厚的锦褥中,身穿紫袍,头戴金冠,眯着眼睛,看似慵懒,但偶尔扫向四周的目光,却带着猛兽般的威压与警惕。李儒快步登上轺车侧前方的副车,亲自随行。
“起驾——!”
随着司礼官一声长喝,庞大的迁都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臃肿而沉重的巨蟒,蠕动着离开未央宫前广场,沿着天街,向北阙、横门方向迤逦而行。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甲胄铿锵,混合着官员家眷的低语、士卒的呼喝,形成一股沉闷而压抑的声浪。街道两旁,早有兵卒清场戒严,百姓被驱赶到巷口屋后,只敢远远窥望。整座长安城,仿佛都在为这条“巨蟒”的移动而屏息。
我带着亲卫骑兵,按李儒的安排,行进在董卓轺车左侧约二十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响应“召唤”,又处于飞熊军核心护卫圈的外围。高顺、张辽应该已经就位,王允他们被隔离在后,李傕郭汜被引开,徐荣态度暧昧,牛辅军行动迟缓……一切,都按最理想的剧本在发展。
但我的心弦却绷得越来越紧。李儒不是易于之辈,飞熊军的戒备远超寻常。我能看到那些护卫骑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弓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车队缓慢而坚定地前行,穿过北阙高大的门洞。前方,便是相对狭窄的、连接北阙与横门的街道,两侧坊墙高耸,正是我们预设的伏击地点——永和坊与安业坊夹峙的通道。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右侧永和坊那沉默的坊墙。高顺他们,就在那后面。我的手,缓缓握住了鞍边挂着的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
李儒站在副车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坊墙和前方街道。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上。
董卓似乎对缓慢的行进速度有些不耐,在轺车内哼了一声:“怎么如此之慢?加速!”
命令传达下去,车队的速度略微加快。
就在董卓轺车即将完全驶入永和坊与安业坊之间的街道时,异变突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陡然从左侧安业坊某处屋顶射向天空,在高处“啪”地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红色信号!不是王允约定的烟花!是谁?!
几乎在红色烟雾炸开的同一瞬间,变故从车队后方爆发!
“诛杀国贼董卓!清君侧,安社稷!”
“杀——!”
震天的喊杀声猛然从车队后方传来!只见原本“护卫”着王允、士孙瑞等车驾的飞熊军中,突然有数十人暴起发难,刀剑齐出,砍向身旁猝不及防的同袍!而王允、士孙瑞、黄琬等人的车驾中,也猛地跃出早已藏匿其中的家兵死士,与那些“反水”的飞熊军汇合一处,向着车队中段猛冲过来!为首一人,白发苍苍,手持长剑,赫然正是王允本人!他竟没有按照约定等待我的信号,而是提前发动,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策反了部分监视他们的飞熊军!
“王允老贼!果然反了!”李儒厉声怒吼,脸色瞬间铁青,“保护太师!拦住他们!”
后队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爆发!飞熊军虽然精锐,但一部分人临阵倒戈,加上王允等人蓄谋已久的突然发难,顿时阵脚大乱。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骤然响起,血光迸溅!
董卓轺车周围的护卫顿时紧张到极点,下意识地向核心收缩,长戟弓箭纷纷对准后方。
就是现在!
虽然王允的提前发动出乎意料,但那支红色响箭和后方爆发的混乱,无疑吸引了绝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我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加速,斜刺里冲向董卓的青铜轺车!同时,我左手探入怀中,用力拉响了王允给我的那枚特制烟花引信!
“嗤——!”
一道炽白的光芒带着尖锐的嘶鸣,从我手中冲天而起,在不算高的空中炸开成一片耀眼的、奇特的银色星雨!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伏击信号!
“诛杀国贼!并州儿郎,随我杀——!”
我的怒吼如同霹雳,压过了后方的喧嚣。画戟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光,直取轺车前驾车的御手和护车甲士!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高耸的坊墙上,骤然探出无数身影!弓弦震动如霹雳,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向董卓轺车周围的飞熊军护卫!尤其是那些手持强弩、身穿重甲的骨干,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有埋伏!”
“保护太师!”
飞熊军到底是百战精锐,虽遭突袭,阵型微乱,但并未崩溃。盾牌迅速举起,格挡箭雨,长戟手奋力向前,试图拦截我的冲锋。李儒更是厉声疾呼:“放箭!射杀吕布!”
数支冷箭向我射来,但赤兔马速度奇快,画戟舞动如轮,将箭矢磕飞。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挡我者死!”我暴喝一声,画戟横扫,月牙刃划过一道惨烈的弧光,两名试图拦路的飞熊军甲士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鲜血狂喷!
赤兔马毫不减速,狠狠撞开一辆试图阻挡的副车,我已然冲至董卓轺车近前!车旁数名董卓贴身力士狂吼着扑上。
“死!”
画戟如同毒龙出海,疾刺,回拉,再扫!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起,没有人能挡住我一合!温热的鲜血溅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李儒站在副车上,面色狰狞,手中那柄奇形短弩已然举起,对准了我!弩箭黝黑,显然淬有剧毒!
但我更快!在短弩激发前的刹那,画戟脱手飞出,如同标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李儒!
李儒大骇,本能地向旁一闪。“噗嗤!”画戟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深深扎入副车厚重的厢板,戟杆嗡嗡震颤,尾端的红缨被鲜血浸透。
李儒虽躲过致命一击,但肩膀被戟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短弩也失了准头,弩箭斜飞出去,不知射向何处。他惨叫一声,跌倒在车上。
“吕布!逆贼!”轺车内,董卓惊怒交加的咆哮传来。他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撞开车门,滚落在地,手中多了一柄沉重的环首刀。他虽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是悍勇之辈,此刻面临生死,凶性彻底爆发!
“义父!”我策马前冲,右手一探,拔回钉在副车上的画戟,左手已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备用短戟,双戟在手,杀意冲天,“今日,便请义父上路,以谢天下!”
“狂妄!”董卓怒吼,挥刀迎上。他身边的最后几名力士也拼死护主。
但我此刻战意已至巅峰,赤兔马神骏,双戟更是将吕布传承的武艺发挥到极致。短戟格开董卓势大力沉的一刀,画戟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出!
“噗!”
戟尖穿透精铁护心镜,深深没入董卓肥硕的胸膛!
董卓的动作骤然僵住,环首刀“当啷”落地。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戟刃,又抬头,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口大口的血沫涌出。
我手腕一拧,画戟横绞,随即猛地抽出!
血泉喷涌!董卓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那双曾经威凌天下、充满贪婪与暴戾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凝固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
“董卓已死!”我高举滴血的画戟,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国贼伏诛!陛下有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放下兵器者,赦免无罪!”
我的吼声如同惊雷,在血腥弥漫的街道上空炸响。
与此同时,两侧坊墙内,高顺率领的陷阵营死士如同猛虎出柙,撞开临时封堵的坊门,呐喊着杀出,与并州军其他部队内外夹击,彻底冲垮了飞熊军本已动摇的阵型。张辽也率兵控制了横门,截断了车队前后。
后方,王允等人率领的家兵和反水的飞熊军,也与负隅顽抗的西凉军厮杀在一起,但听到“董卓已死”的吼声,抵抗者的士气顿时崩溃。
“太师……死了?”
“董卓死了!”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呼喊声、惊叫声、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越来越多的飞熊军士卒茫然地停下厮杀,看着董卓那倒在血泊中的庞大尸体,看着高举画戟、如同战神般的吕布,最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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