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司徒府三天了。
这三天,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暗流却似乎更加汹涌。董卓加快了迁往郿坞的准备,大量物资、工匠被征调西行,城门口每日车马不绝,尘土飞扬中透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仓皇。
朝会上,关于如何应对关东联军的争论愈发激烈,以王允为首的一些老臣主张固守长安、整军备战,而董卓及其亲信则坚持“郿坞天险,万无一失”。
我保持着沉默,按部就班地巡视军营,操练部曲,偶尔去董卓面前例行问安。每一次见面,董卓那审视的目光都会在我身上多停留片刻——王允赠冠,我转献,这件事显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赏赐越发丰厚,言语间“我儿”叫得愈发亲热,仿佛要用恩宠将我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李儒看我的眼神,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冷。这位董卓的首席谋士,有着狐狸般的敏锐和毒蛇般的耐心。
第四天黄昏,我刚刚从城西军营回到府邸,一名身着普通布衣、毫不起眼的汉子便借着暮色求见。他是高顺麾下的暗哨头目,名唤陈五,最是机警稳妥。
“将军,”陈五压低声音,“司徒府有动静。今日午后,司徒称病未朝。但府后角门,有一辆遮掩严实的青篷小车悄悄驶出,未去医馆,反绕道城东永宁里,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约莫半个时辰后,车又原路返回。”
“永宁里?那是……”我心中一动。永宁里多居中层官吏和有些资财的商贾,并非达官显贵聚集区。
“属下查了,那小院登记在一名来自洛阳的丝绸商名下,但近几月并无人常住。今日车入后,隐约见到有女眷身影下车入院。”陈五补充道。
女眷?王允府上的女眷……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可有人跟踪那辆车回府?”
“有。确定返回了司徒府后角门。另外,”陈五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布包着的物事,小心打开,是一小片淡青色、质地极佳的丝绸碎片,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勾破的,“车过延秋门附近巷道时,因避让疾驰的西凉军马队,车身擦过墙角砖石,属下去查看时,在砖缝中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那片丝绸。颜色、质地,与那夜貂蝉所着衣裙极为相似,还带着一缕极淡的、清冷的幽香。
王允果然没有完全放弃原来的计划!他将貂蝉秘密转移?是防备我?还是……另有所图?
“那处小院,盯紧了。但要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我沉声吩咐,“另外,司徒府其他动向,尤其是与哪些官员秘密往来,也要留意。”
“诺!”陈五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夜色渐浓。我独坐书房,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凉的丝绸,心绪难平。历史惯性的力量如此巨大吗?即使我已当面戳破,王允仍要将貂蝉置于险地?还是说,他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或者……这本身就是另一重试探?
就在我沉思之际,亲兵来报:“将军,司徒府遣人送来一封书信,言明需亲呈将军。”
来人是个面孔陌生的老仆,举止恭谨,眼神却透着精干。他呈上一枚蜡封的竹简,并无多余言语,行礼后便告退。
我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瘦硬的小字,是王允笔迹:“今夜子时,老梅院中,煮茶相候,盼将军拨冗。”地点并非司徒府正厅,而是那日我驻足观看的老梅所在的内院。
子时,夜深人静,内院相见……这绝不只是喝茶。
我握紧竹简,片刻后,将其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亥时三刻,我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未着甲胄,只佩一柄短剑。嘱咐高顺守好府邸,若有异动见机行事,便独自一人,融入长安城沉沉的夜色中。
司徒府的后门虚掩着。我闪身而入,一名哑仆无声地引路,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那日所见的内园。园中果然只有那株老梅,月华如水,洒在虬曲的枝干和零星的残蕊上,更添凄清。梅树下设一石案,两只蒲团,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王允已跪坐一侧,身着素色深衣,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仿佛寻常老翁。见我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我坐下。
没有寒暄,他亲手提起铜壶,烫杯,取茶饼炙烤、碾碎、投壶、注水……动作缓慢而专注,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凉。
“此茶来自巴蜀,经千里而至长安,不易。”王允将一盏清茶推至我面前,“饮之,可静心。”
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微苦,回甘,香气清冽。
“司徒公深夜相召,不只是为了请布品茶吧?”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王允也放下自己那盏,抬眼望我。月光下,他的脸庞更显清癯,皱纹深刻,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将军那日所言,如暮鼓晨钟,震耳发聩。”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这三日,老夫闭门苦思,将毕生所学、所见、所历,反复掂量。将军指出的两条路,老夫……走不通。”
“愿闻其详。”
“第一条路,按原计行事。”王允苦笑,“以色诱之,挑拨离间,借将军之手除贼。此计纵成,确如将军所言,西凉军必乱,长安必遭兵燹,朝廷倾覆或许就在顷刻。且事后……老夫扪心自问,能否容得下将军?能否掌控得住局面?答案都是否定的。此计险、毒,且后患无穷,乃下下之策。”
“第二条路,”他深吸一口气,“与将军真正合作,光明共谋。但将军,”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让老夫如何信你?你毕竟是董卓义子,掌并州军,与西凉诸将亦有旧谊。你今日之言,或许是真心,或许是更高明的韬晦,或许是……董卓授意的试探!”
他终于说出了最大的疑虑。
我没有立刻辩解,反而问:“所以,司徒公将令嫒秘密移至永宁里小院,是防备布突然反水,或董卓动手搜府?”
王允身躯一震,眼中锐光一闪:“将军果然耳目灵通。”
“司徒公不必惊讶。布若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也不配与公共谋大事。”我平静道,“此举谨慎,布能理解。但司徒公可曾想过,若董卓真欲对司徒府不利,区区一个小院,能藏多久?若我吕布真是董卓派来试探的棋子,此刻司徒公与我在此密会,又当如何?”
王允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信任不是凭空而来。”我继续道,“司徒公不信我,实属正常。但同样,布又该如何信司徒公?信您今日与我合作,他日不会因局势变化、旁人议论,而将我视为需要清除的‘污点’?”
这是更深层的猜忌链,是历史上无数同盟破裂的根源。
王允默然良久,方涩声道:“如此,便是死局了。”
“未必。”我摇摇头,“司徒公,布今日赴约,便是想解开这个死局。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完全基于人品的信任,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和清晰规则的捆绑。”
“规则?”
“是。”我身体微微前倾,“第一,目标必须绝对一致,且公开确认。我们要诛的,是国贼董卓,是为清君侧、安社稷,而非任何私人恩怨或权力争夺。此事,需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第四位可靠之人见证、联署,形成密约。”
王允目光一闪,缓缓点头:“可。士孙瑞、黄琬,或可托付。”
“第二,分工必须明确,权责清晰。司徒公联络忠义朝臣,掌握大义名分,稳定朝堂人心。布负责掌控军队,尤其是并州旧部,并尽可能分化、拉拢西凉军中非董卓死忠者。具体如何行动,需共同拟定详细方略,每一步都反复推演。”
“第三,事成之后,权力与责任的划分,需提前约定,形成文字,昭告可信之核心团体。布重申,无意总揽朝政,只愿为国守边,或掌一部之军,平定四方不臣。朝廷政务,当由司徒公等德高望重之臣主持,还政于天子。此约,即为彼此之枷锁,亦为护身之符。”
王允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我提出的,近乎一个古代版的“政治同盟契约”,虽然粗糙,却超越了单纯的阴谋和人身依附。
“第四,”我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请司徒公,彻底放弃以貂蝉姑娘为棋子的任何想法。她不应,也决不能卷入这等血腥之事。这既是为她,也是为我们——此等手段一旦用了,同盟的基础便从公义滑向了私欲与龌龊,人心必散,后患无穷。”
提到貂蝉,王允脸色一白,眼神复杂地看向我身后。
我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
只见老梅树另一侧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那个淡青色的身影。貂蝉依旧穿着那日般的衣裙,只是未罩轻纱,长发也未完全绾起,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她手中端着一碟茶点,似乎本是来送点心,却将我们的对话听去了大半。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在与我目光相接时,微微漾起一丝涟漪。
“蝉儿……”王允有些尴尬,更有些愧疚。
貂蝉缓步上前,将茶点轻轻放在石案上,然后对着我和王允,盈盈下拜。
“父亲,吕将军。”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比那日多了些东西,“女儿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听闻父亲深夜煮茶待客,想来添些点心,在门外恰好听到。”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我:“将军方才所言,尤其是关于小女子的那句……可是真心?”
月光洒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我看着她,没有丝毫闪避:“字字真心。貂蝉姑娘是人,是司徒公的爱女,有才有貌,有血有肉,不是礼物,更不是武器。布虽为武夫,亦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以牺牲无辜女子来成就所谓‘大业’,此业不成也罢,成了也必不长久,更非布心中所求之汉室。”
貂蝉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情绪。片刻,她再次敛衽一礼:“将军高义,蝉……感佩。”
说完,她竟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娉娉婷婷地离去,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阴影里。仿佛她来,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得这一个答案。
王允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怔忡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这孩子……自幼有主见。老夫……确实愧对她。”
他转回头,看向我时,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游移和试探,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吕将军,不,奉先。”他改了称呼,语气郑重,“你今日四条,老夫……应了!便以此四条为基,你我歃血为盟,共谋诛贼大计!至于蝉儿……”他苦笑,“老夫答应你,绝不再将她牵扯进来。永宁里小院,明日便撤去,让她回府安居。”
“司徒公言重了。”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并未完全放松,“既如此,事不宜迟。联络士孙瑞、黄琬等公之事,便劳烦司徒公。军中之事,布自会着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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