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天空奇迹般地放晴了。连日的雨水将长安城洗刷得格外清晰,空气清新冷冽,屋檐瓦当上残留的水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但这难得的晴好,并未驱散城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反而因为光线充足,让街巷间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更加无所遁形。
司徒府今日闭门谢客,门前冷落。但内里,从清晨起便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表面上看,仆役洒扫庭除,一切如常。暗地里,王允最信任的几名老仆和家将,已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内院与外宅之间的所有通道,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擅入。后园那株老梅附近,更是被划为禁区,数名身手矫健、目光锐利的护院扮作花匠,在梅林外围假意修剪,实则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密室不在书房,也不在寻常厅堂,而是在后园假山之下。入口极为隐蔽,需移开一块看似与假山浑然一体的巨石,露出向下的石阶。室内早已备好,烛火通明,空气却依旧带着地底的阴凉与淡淡的土腥气。一张宽大的石桌,几张胡凳,便是全部陈设。
辰时三刻,参与者开始陆续抵达。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并未直接来到司徒府,而是通过不同的路径和伪装,在城中绕行,确认甩掉可能的尾巴后,才从司徒府不同方位的隐蔽小门进入,由心腹引导,直接来到后园密室。
士孙瑞最先到,他扮作一名老郎中,提着药箱,步履沉稳。黄琬紧随其后,穿着普通文吏的灰袍,帽檐压得很低。杨瓒则是商贾打扮,带着一名“伙计”(实为贴身护卫)。李肃来得最晚,他本就是武将,借口巡查防务,绕道而来,甲胄外罩了件斗篷。
众人齐聚,相互见礼,神色皆是一片肃然,并无寒暄。密室的厚重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彻底隔绝,只余烛火跳动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王允作为主人,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诸公能至,汉室之幸。今日之会,关乎社稷存亡,望诸位畅所欲言,共定大计。”他顿了顿,“奉先将军稍后便到。”
话音刚落,密室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这是约定的暗号。王允示意,一名家将上前,扳动机关,石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我闪身而入。今日我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外罩普通披风,腰间佩剑,画戟留在了外间高顺手中。进入密室,我迅速扫视一圈,将每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同时反手示意石门关闭。
“布来迟,诸位久候。”我抱拳一礼。
“吕将军不必多礼,请坐。”王允指了指石桌旁预留的空位,正对着他。
我依言坐下,位置恰好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表情和密室的唯一出口。
没有多余的客套,王允直接进入正题:“诸位,今日之会,首要便是敲定盟约细则,签署为凭。其次,商定动手时机、具体方略。黄公,盟约文书可曾拟好?”
黄琬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摊开在石桌上。字迹工整清晰,条款分明,正是基于我提出的四条原则细化而成,包括目标(诛董卓,清君侧,安社稷)、分工(王允等联络朝臣、稳定舆论、准备善后;我掌控军队、执行诛杀、弹压可能叛乱)、事后权力划分(我领大将军或车骑将军,总领军务,讨伐不臣;王允、士孙瑞、黄琬等主持朝政,还政天子)、以及违反盟约的严厉惩罚。末尾留出空白,用于签名用印。
众人传阅,细细观看。士孙瑞指着其中关于我事后权力的条款:“吕将军只要军权,不问政事,此言当真?日后若将军改变主意……”
我坦然道:“士孙公,布今日可立誓于此:此生所求,但为边塞安宁,百姓得免胡虏之患。朝堂政事,非我所长,亦非所愿。此约既签,天地共鉴,若有违逆,人神共弃。”我的目光扫过众人,“况且,约中亦写明,诸公可遣贤能子弟入我军中为参军,监察军务,互通声气。此非虚言。”
这话既表明态度,也给了对方安插眼线的“合法”渠道,某种程度上降低了他们的戒心。
士孙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杨瓒则更关注动手细节:“将军,诛杀董卓,绝非易事。其出入皆有‘飞熊军’精锐护卫,李儒亦常伴左右。更兼西凉诸将散布城中及城外大营,一旦事起,如何应对?”
这是核心问题。我早有腹案:“杨司隶所虑极是。故行动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时机需选在董卓身边护卫相对薄弱,且其心神松懈之时。迁都车队离开长安,前往郿坞途中,銮驾仪仗冗长,护卫难免分散,且董卓离了坚固的城池宫阙,警惕性或会降低,此为一机。”
“第二,地点需利于我并州军突然发难,且能短暂阻隔西凉军主力救援。北阙宫门至横门之间街道相对狭窄,两侧坊墙高厚,我已命高顺暗中勘查,若事先埋伏精锐于两侧坊内,待董卓车驾经过时突然杀出,堵塞街道前后,可成关门打狗之势。”
“第三,需设法调开或牵制李儒及部分西凉悍将。李儒多疑,不易调离。但李傕、郭汜等人,或可设法制造事端,引其前往他处。此事……”我看向李肃。
李肃会意,接口道:“李傕、郭汜近来因流言对吕将军怨气颇大,且二人贪财好货。或可以‘查获关东细作藏匿大批财宝’为饵,伪造线索,诱其带兵前往城外某处‘起赃’。只需拖住他们半日即可。”
王允补充:“朝中方面,届时可由士孙公、黄公出面,以‘送别太师、恭请圣安’为由,率部分公卿于北阙聚集,既为见证,亦可一定程度上牵制随行官员及部分宫廷护卫。”
“第四,也是关键,”我沉声道,“动手之人,必须一击必杀,绝不能给董卓喘息或呼救之机。此事,布愿亲往。”我拍了拍腰间佩剑,“此剑虽利,却不及布手中画戟。届时,布将亲率陷阵营死士,直取董卓车驾。”
众人条分缕析,计划虽然大胆,却环环相扣,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血气之勇,神色都缓和了不少,眼中燃起希望。
“然西凉军主力一旦得知董卓死讯,必疯狂反扑。”黄琬捻须道,“长安城防,届时如何?”
“这便是盟约中‘弹压可能叛乱’之责。”我正色道,“动手之前,布会以加强城门守备、防止迁都时流民骚乱为由,将最可靠的并州军精锐,调配至长安几处关键城门及武库。同时,秘密联络军中素有旧谊、且对董卓不满的西凉军中将校,如徐荣等人,许以事成后之利益,争取其中立或有限支持。即便不能全部拉拢,只要部分西凉军迟疑观望,我军压力便大减。待诛杀董卓,陛下明诏公布其罪,大势在我,西凉军群龙无首,顽抗者必寡。”
士孙瑞沉吟道:“徐荣……此人确与樊稠、李傕等不睦,且治军较严,或可一试。但须极度谨慎。”
“这是自然。”我点头,“所有联络,皆由心腹单线进行,绝不留文字痕迹。”
计划的大框架就此敲定。众人又就许多细节反复推敲、争论,包括具体日期(需结合迁都日程和天象)、信号传递、突发情况应对(如李儒未随行、董卓临时改道等)、事成后如何迅速控制皇宫、发布诏书、安抚百姓等等。
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午时。密室中烛火换了一茬,空气愈发窒闷。
终于,所有主要条款和行动方略大致确定。王允命人取来印泥和事先准备好的、代表各自身份的私印(为防万一,皆非常用官印)。
“既已议定,便请诸公用印,以示同心。”王允率先在那绢帛盟约末尾,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司徒私印。
士孙瑞、黄琬、杨瓒依次上前,神色肃穆地盖上自己的印记。
轮到李肃时,他略一犹豫,看了我一眼,也盖上了自己的骑都尉印。
最后,是我。我取出吕布的私印(一方古朴的铜印),蘸满印泥,在绢帛上属于我的位置,用力按下。清晰的“吕布之印”四个篆字,映入绢帛,也仿佛烙进了这段即将改写的历史。
盟约一式三份,一份由王允保管,一份由士孙瑞保管,一份由我保管。三人互为监督,亦互为备份。
盟约既成,密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少了几分猜忌和试探,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凝重。众人皆知,从按下印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紧紧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允命人悄悄送来些简单饭食清水。众人默默用过,继续商议一些更隐秘的辅助手段和联络暗号。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有别于约定暗号的叩击声!
室内瞬间死寂!所有人脸色骤变,手不约而同地按向腰间或袖中隐藏的短刃。我瞬间起身,一步跨到门边,侧耳倾听,同时向王允等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允脸色铁青,向守护在门内的家将使了个眼色。家将会意,贴近石门,低声问:“何事?”
门外传来心腹护院压抑着极度紧张的声音:“主人!前院来报,李儒李大人突然到访!已至府门,言称奉太师之命,有要事与主人相商,此刻便要见您!门房正在拖延,但恐怕拖不了多久!”
李儒!偏偏是这个时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密室之会乃是绝密,李儒此刻突然登门,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王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快速低声道:“诸公且在此稍安勿躁,万勿出声!老夫出去应付。若……若事有不谐,吕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含义明确:必要时,保护盟约,或销毁之!
我重重点头:“司徒公小心。”
王允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神色恢复平静,示意家将打开石门一道缝隙,迅速闪身出去。石门再次合拢,将我们与外界隔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密室。
士孙瑞、黄琬等人面面相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李肃更是面色发白,手微微发抖。李儒的凶名和手段,他们太清楚了。
我紧贴石门,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但石壁太厚,只能听到极其模糊的、隐约的人语声和脚步声,似乎在向前院移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密室中烛火安静燃烧,映照着众人惨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感觉却像半个时辰),外面依旧没有异常动静。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我心中急速盘算:李儒是恰好此时有事来找王允?还是听到了风声特意来试探甚至抓人?如果是后者,他带了多少人?司徒府的守卫能否暂时挡住?我们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石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王允闪身而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甚至还带着一丝后怕的苍白。
“如何?”士孙瑞急问。
王允喘了口气,低声道:“李儒走了。但……险之又险!”
原来,李儒的确是奉董卓之命前来,催促王允尽快完成迁都前一些典籍文书的整理工作,并“顺口”问起王允近日“病情”,言语间多有试探。更令人心悸的是,李儒提出想参观一下王允府中的藏书阁(靠近后园)!
“藏书阁就在后园入口附近!若让他进来,难保不会察觉到园中戒备异常!”王允心有余悸,“老夫只得推说藏书阁近日漏雨,正在修缮,杂乱不堪,恐污了李大人眼,又赶紧命人取来几卷珍本古籍,声称是特意为太师迁都途中解闷准备的,方才勉强将他打发走。但李儒走时,眼神……”王允摇了摇头,“老夫总觉得,他并未完全相信。”
李儒的突然到访,无疑给刚刚诞生的盟约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这说明,李儒对王允的监视和疑心,已经到了相当迫切的程度。
“此地不宜久留。”黄琬沉声道,“李儒虽去,难保不会留人监视。我等需速速分散离开。”
“黄公所言极是。”王允点头,“诸位,按来时之路,分批速离。今日所议,务必谨守。具体动手日期,待老夫确定迁都确切日程后,再通过老渠道通知诸位及吕将军。”
众人再无多言,迅速收拾,将各自那份盟约贴身藏好。在王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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