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军训,太阳依旧毒辣。晕倒的人数逐渐增加。
先是隔壁排的一个,站军姿站到一半。一阵热风刮过,身体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排的,齐步走的时候,走着走着腿突然就软了,整个人一栽,幸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再然后是四排,又倒了一个。
教官看着这群学霸们,叹了口气:“再说一遍,不舒服及时打报告。别硬撑,硬撑不是本事。”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撑着。
顾楚炀站在最后一排,目光斜斜地落在路时冕身上。
路时冕的军训服后背已经湿透,但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手臂紧紧贴着裤缝,认真得一丝不苟。
顾楚炀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自己可能低估他了。
路时冕的耐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教官喊了“调整”,不是休息,只是从站军姿变成了稍息,允许他们稍微放松一下,但不能坐下,也不能离开队伍。
路时冕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些。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看见地上的影子有点晃。
就在他恍惚以为自己要晕倒的时候,背后的重量突然压了过来。
不是他,是身后的黄硕栽倒在路时冕身上。
路时冕反应过来,侧过身撑住他。但黄硕的体重比他大太多了,那股下坠的力量带着他一起往下倒。路时冕被带得踉跄了一步,膝盖弯在地上,眼看就要撑不住。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黄硕的另一边肩膀。
顾楚炀不知什么时候跨了一步上来,两只手撑住黄硕。
教官从队伍前面跑过来,看了一眼黄硕的脸色,和顾楚炀一起把他扶到了树荫底下。黄硕被放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才慢慢睁开,眼神涣散。
“没事吧?”教官蹲下来问。
黄硕的声音很虚:“就是有点晕。”
“要不要去医务室?”
黄硕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摇头。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晕倒在操场上,还要被人扶着去医务室。他觉得丢人。
教官转头对一旁的顾楚炀说:“你带他去一下医务室。”
顾楚炀点了点头:“嗯。”
因为这两天晕倒的人太多,教官把训练强度降了下来,休息时间也拉长了。
路时冕和胡兴博坐在一处阴影下。
胡兴博把帽子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军训太难受了。连黄硕又高又壮的,竟然都晕倒了。”
路时冕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胡兴博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哀叹了一声:“应该没事吧。”又看了路时冕一眼,“你说你这瘦弱身板,竟然没倒。黄硕都倒了,你还没倒。”
路时冕笑了一下,没接话。
又过了一阵,顾楚炀回来了。他走到树荫下,接过路时冕递给他的水,灌了一大口。
胡兴博问了一句:“怎么样?”
顾楚炀在路时冕旁边坐下来:“中暑了。现在在医务室躺着。”
胡兴博“哦”了一声:“我说他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呢,我还以为他要减肥呢。”
顾楚炀偏头看了路时冕一眼:“你没事?”
路时冕还没接话。
胡兴博在旁边先笑着搭话:“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没想到咱们宿舍最先倒下的竟然是黄硕,我以为第一个倒下的应该是咱老路。”
他说着,随手拍了拍路时冕的膝盖。
路时冕下意识缩了一下腿,眉头皱了一下。
顾楚炀:“怎么了?”
“没事。”路时冕把腿往回收了收。
但顾楚炀已经看到了。
路时冕的裤腿被卷起来,膝盖上有一片红红的擦伤。是刚才黄硕倒下来的时候,他撑着地,膝盖蹭到塑胶跑道了。
“你膝盖怎么了?”胡兴博也凑过来看,“我靠,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没事。”路时冕把裤腿往下拉了拉,想遮住那片擦伤,“就是蹭了一下,不疼的。”
“不疼?”胡兴博不信,“都破皮了还不疼?”
“真不疼,很快就好了。”
顾楚炀声音有点大:“你忘记刚才教官说的了?硬撑不是本事。”
路时冕又不说话了。
顾楚炀站起来,走开了。
路时冕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像是生气了。
一旁的胡兴博问:“这么大一块,真不用擦点药?”
路时冕摇摇头:“没事的。”
胡兴博也没再说话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楚炀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胡兴博一看:“我靠!顾楚炀你真特马关爱室友啊。我还以为你又去找小姐姐搭讪了。”
顾楚炀是跑回来的,呼吸还没调整好。他把袋子递给路时冕:“你自己上个药。”
路时冕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声音很小:“……谢谢。”
顾楚炀没应,转身就走了。
这一天,顾楚炀没怎么和路时冕再说过话。
路时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食堂里四个人坐在一起,胡兴博照例话最多,从军训聊到隔壁排那个女生长得好看。顾楚炀偶尔搭两句,黄硕中暑还没完全缓过来,话也少。
路时冕更是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扒饭。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顾楚炀不开心了。
顾楚炀到底为什么生气?因为他硬撑?因为他受伤了不说?还是因为他接了药之后只说了声“谢谢”,太敷衍了?
又或许,这些天他总在受顾楚炀照顾,让顾楚炀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路时冕从小就比别人多一分小心思。他比一般的男孩子更敏感,别人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一个动作,他都可以解读出好多种意思。小时候他总觉得太敏感,活得累。后来他学会了钝一点。
假装没看见,假装不在意,假装那些解读出来的意思都不存在。
在敏感外面包一层壳,把那些解读出来的意思全部咽下去。
太敏感不好,太钝感也不好。
可他偏偏是个既敏感又钝感的孩子。
路时冕不爱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小心思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之间的状态就这样持续了一天。
晚训的时候,顾楚炀被辅导员叫走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具体是什么,路时冕也不清楚。他旁边那个位置,空了一整晚。
晚训结束。
解散的地方离宿舍有一段距离,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校园里的共享自行车特别抢手。
胡兴博不知道从哪抢到了一辆,朝路时冕和黄硕喊:“两位伤员,哪一个上我车?”
路时冕看了看黄硕。黄硕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你上吧。”路时冕说。
“我不用,你去吧。”黄硕摇头。
“我也不用。”
胡兴博见这两人推来推去,急了:“快快快,谁要上车?我要回去洗澡了。”
“我喜欢散步,你去吧。”路时冕说。
“你俩再谦让,我可就先走了啊!”胡兴博还在催。
黄硕没再推辞,坐上后座:“我两先走了。”
路时冕点点头。
胡兴博脚一蹬,带黄硕先回去了。
路时冕一个人往宿舍的方向走。
然后他听到一声车铃。
叮铃——
清脆响亮。
路时冕以为自己挡了路,往旁边让了让。
车铃又响了一下。
路时冕转过头。
一辆自行车从后面滑过来,在他旁边停下。顾楚炀一只脚撑在地上,手握车把。
“上车。”他说。
顾楚炀见他不说话,又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上车。”
路时冕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了后座。他不知道手该扶哪里,最后攥住了座椅边缘。
“坐稳了。”顾楚炀说。
夜风吹过来,闷热和疲惫吹散了一些。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两人的影子从上面淌过。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楚炀打破了安静。
顾楚炀偏了偏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看前面小树林,是不是有小情侣在亲嘴?”
“嗯?”路时冕抬起头,朝小树林看过去。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凑得很近。
还没来得及看清,顾楚炀猛地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瞬间加速,猛地往前一窜。
路时冕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后座上掉下去。他吓得一把抱住了顾楚炀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顾楚炀的后背上。
然后他听到顾楚炀笑了一声。
路时冕这才反应过来,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顾楚炀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腾出来,按住了路时冕的手背,把他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手重新扣回了自己腰上。
路时冕的手贴着他军训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起伏的腹肌。
“我第一次带人。”顾楚炀说,“你可抱稳了。”
第一次?
路时冕怕掉下去,一路上都没敢松手,就那么牢牢抱着顾楚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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