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道惊悚的目光看向她们两个人。
祝常榕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忽然想起下午刷到的那个辩论视频。
六年前的赛场,宿今寒站在台上,也是这般云淡风轻,也许根本不把这场辩论当回事。
可她把对面的人说得低下头去,把对面的人说得——
露出那样的表情。
正如此时此刻。
祝常榕的目光落在宁玺雪脸上。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隔着一层什么在看人。微微颤着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
祝常榕大脑飞转,她到底想做什么?主动邀请宿今寒同行?还是她开车??
宿今寒肯定是被车送过来的,以她的身份,司机没准就在楼下停车场等着。
只要坦诚地拒绝了宁玺雪,她们之间也就不会有恐怖的后续。祝常榕心惊胆战地想着,宿今寒,你可绝对不要给前妻姐复仇的机会啊……
然而宿今寒注定要辜负她的期待。
倚在座席上的女人眉毛动了下,唇边的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神情依旧不怎么严肃,是寒夜落雪般的平静:“好。”
宁玺雪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简单地应下。
周围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坐得最近的那个学妹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想拦又不敢拦,声音压得极低:“宿姐,你疯了?坐她的车回去?你想被她——”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急切地小声说:“你为什么不坐助理的车回去?你们这种大名人肯定有生活助理吧?你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啊。”
宋念轻也说:“网上传言很多,你俩一起出去,被拍到说不清楚。”
“网上的流言蜚语那么多了,你今寒姐还差这点?”程风飞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道。
除了程风飞,这些人劝阻的意味都很明确,认定她一旦上了宁玺雪的车,绝对会遭到对方的报复,纷纷出言阻拦不让她去赴这场鸿门宴。
宿今寒没有理会她们,抓了把头发,站起身来,穿上那件雾霾蓝的短款外套,单手插着兜,看向那一侧的宁玺雪。
“走吧。”她说。
宁玺雪没急着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宿今寒,问她:“你助理在楼下等你么?”
宿今寒淡淡道:“没人接我。”
怎么可能!祝常榕在内心尖叫,您这么大咖位的歌星难道是千里迢迢自驾来录这档小破综艺的吗?
饭桌前的其余几人也是同样的想法,表情迥异。
宁玺雪的反应却很寡淡,她拎起皮包,挎在肩上,边往外走边说了句:“行,走吧。”
宿今寒就在众人送壮士的目光中安静地走了出去。
“真不会出事儿吧?”祝常榕一脸痛苦地问道。
“那可说不准。”那个追星的学妹小声嘀咕,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网上那些帖子……你们又不是没看过。女神当年那些事儿,换谁谁不恨?”
“那你还喜欢她?”另一个合影的人问。
粉丝理直气壮:“一码归一码,她人美气质佳,唱歌实力还强,追她的哪个在乎她的人品问题?”
“这是因为被渣被虐的苦主不是你。”那人道,“宁玺雪今晚那个状态,你们没发现吗?她从头到尾没怎么吃东西,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呢?你觉得她会把宿今寒拉到荒郊野外毁尸灭迹?”程风飞笑道。
卫平放下手机,难得评价了一句:“她俩的事,外人少猜。”
程风飞似乎是个信仰世间一切事物皆是真善美的孩子,天真烂漫道:“我觉得宁玺雪不会害她,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她没准还会保护宿今寒呢。”
“你知道网上那些pdf里怎么写宿今寒的吗?”祝常榕怀疑程风飞脑子有问题。宁玺雪要真对当年往事耿耿于怀,那她铁定想报复,而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夜深人静,孤女寡女,荒郊野外……
程风飞一摊手,道:“要不咱打个赌?赌她俩今晚会不会上热搜?”
宁玺雪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研究生毕业后,她在北京工作那年买的。不是什么张扬的牌子,胜在安全性能好。
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地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是陌生人也不意外。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宿今寒跟着她走到车前,看着宁玺雪掏出钥匙,解锁,拉开车门。
她总觉得有些恍惚,因为八年前的那个宁玺雪,还是连骑电动车载人都不会的大学生。如今却像个大人一样,学会了开车,还有给人拉车门。
但宁玺雪确实已经是个很成熟的人了。
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宁玺雪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不大,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系上安全带,然后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
宿今寒报了她家的住址。
宁玺雪点了下头,车辆平稳驶出地库。
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
她们之间好像确实没什么要说的,那些该说的话,八年前就该说完了。那些不该说的话,现在说也没意义。
八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能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长到能让所有曾经的笃定都变成可笑的猜测。
她们不再对彼此的经历了如指掌,不会了解对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过去发生的那些好的坏的,就算记得,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记得。
所以不如不说。
更何况她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宁玺雪从小就寡言,能用三个字说完的话绝不用五个字。宿今寒倒是会说话,但她的话大多是舞台上那些写好的词,离开了聚光灯,她也懒得开口。
宿今寒靠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目光落在宁玺雪的侧脸上。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亮着,那张脸的轮廓不大清晰,只能看出来瘦了许多。
白天在休息室只匆匆一瞥,她没来得及好好看宁玺雪,晚上在饭桌上又是隔得太远,见不着人脸。这会儿倒是有时间仔细去看,但空间狭小了,看久了就会显得刻意。
宿今寒移开视线,掠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很细。她在美国可能没好好吃过饭,清瘦得像是随时会被窗外兜进来的风带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始终没往这边看。宿今寒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下了点小雨,街道两旁是飞快后退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霓虹招牌。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张侧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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