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晚上开始,雨就下个不停。
村子里几乎都是土路,所以一到雨季就会变得泥泞不堪,从山坡上汇聚而成的水流不停冲刷着本就被雨水侵蚀变得松软的地面,留下了河道一样的沟壑。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贴着墙体小心翼翼地走着,他们不得不贴靠在一起来抵挡倾斜的雨幕,在身体彻底被淋湿之前赶到了神社。
跨过鸟居和石阶,脚下的路就变得好走了很多。
神社里有很多人,不少人只穿了深色的雨衣,排队在拜殿前准备参拜。他们绕过了众人聚集的地方,进入了社务所,宫司就在屋子里等他们。
“没想到今天居然下雨,”男人拿来一块毛巾递给乙骨忧太擦头发,叮嘱他去换上神社准备的衣服,“不过时间还早,悠仁也去吧。”
虎杖悠仁抱着衣服,跟在乙骨忧太身后走进了房间里。
因为阴雨不断,外面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带着些淡淡的黄色。小杂物间里没有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时,虎杖悠仁轻声问:“忧太,你想好了吗?”
乙骨忧太弯着的腰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悠仁,你觉得呢?”
虎杖悠仁已经套上了这件有些偏大的见习神官衣袍,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衣袖上的线头,含混不清地说:“我也想不明白喔。”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相反乙骨忧太却很快就睡着了。缺少睡眠的结果就是他现在的脑子有些乱糟糟的,一直都想打哈欠。
他抬头瞥了一眼乙骨忧太,发现他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正常地睡觉,正常地叫醒自己一起吃早饭。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乙骨忧太歪头挑眉,帮虎杖悠仁调整了一下堆在肩膀处的衣料,“说不定见到那些孩子们,我们就能做出选择了呢。”
是“我”不是“我们”。虎杖悠仁的视线追随着那双抚平褶皱的手,垂着头心道。
里香似乎并不喜欢阴雨天,现在都很安静地待在影子里,对于聚集在神社中的那么多人的反应也还算平和,没有待在仙台时那样处处警惕着。
不过虎杖悠仁很快就将这句话中小小的歧义忘在了脑后。棉麻质感的白色上着简单朴素,下身是浅灰色的袴,两侧的开口有点高,不过因为衣服偏大的缘故,对虎杖悠仁来说是可以忽略的。
他需要在仪式上捧着神馔,等待结果出来。
虎杖悠仁去其他大社玩的时候曾听爷爷讲过,这些有名的神社挑选稚儿的仪式流程严格又漫长,据说有些地方这些神之子还有血脉的要求,相应的仪式会持续很久。对此宫司只是笑着说他们不过走个过场,没有太多的规矩。
“但是大家祈求神明垂怜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只要这份真心没有被玷污就好啊,”男人摸着虎杖悠仁的头发,他们从社务所的侧门离开,走小路去了神乐殿,“神明大人会听到大家的愿望的。”
风吹动了挂在绘马架上的无数木牌,和滴滴答答的雨声混杂在了一起。虎杖悠仁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看到的那些写在绘马上的愿望。
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神明大人都会实现吗?
不少大人在教导自己的孩子如何祈福。既要祈求平安无疾,又要祈求吃喝不愁。大人们将手按在孩子们的肩膀上,教他们如何向神明祈求死后能够成佛,往生极乐。那殷殷期盼的模样似乎笃定只要孩子们能够见到神明大人,他们的愿望就一定能被听到。
如果是他的话,虎杖悠仁心想,他发现自己也会许下同样的愿望。身体健康、吃喝不愁,死后灵魂不要变成咒灵留在人间伤害他人,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继续幸福下去。
乙骨忧太拽住了虎杖悠仁的手。
一到雨天,他的手就冷得吓人。虎杖悠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任由那些想法在乱糟糟的脑子里自在游荡。
他们看到了中美,她哥哥却没在她身边。松下那些孩子们将她围在中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方向。
虎杖悠仁偏过头,不再让视线瞟向那边。
仪式很快开始了。
乙骨忧太选了中美。
脸色比他们上次见面变得更加苍白的女孩此时脸颊染上了红色,她激动地尖叫了一声,转头迅速和同伴们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
虎杖悠仁看得清楚,因为他站在台上,高处总是视野更好一些。落选孩子们的父母看起来都很失望,但又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这样复杂、完全相反的感情出现在了那些大人的脸上,这令虎杖悠仁感到非常疑惑。
真心实意觉得难过、因为落选而嚎啕大哭的孩子也有,这场仪式草草地结束了,刚才满脸复杂的大人们此刻纷纷开始安慰哭泣的孩子,拉着他们很快离开了神社。
此起彼伏的哭声远去后,宫司上前和中美说了些什么,然后女孩就和她的伙伴们告别,跟着男人去了社务所的方向。
“忧太,悠仁,今天辛苦你们,”他们离开神乐殿的时候,宫司和他们说道,“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干些别的事情了哦。”
虎杖悠仁天真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祭典?做手工的话,我可以!我有帮爷爷扎过灯笼!”
宫司笑了笑,中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祭典?为什么祭典还需要灯笼?”女孩疑惑地说。
“回家去吧,悠仁。”
虎杖悠仁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中拿着重新换下来的见习神官的衣服。
“没有灯笼的祭典是什么样的呀?”
乙骨忧太撑起伞,站在门口向他伸出手:“不知道。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哦。”
虎杖悠仁跨过门槛,钻到了伞底下,拉住乙骨忧太的手臂:“希望中美能够治好她的病。”
他们走了一会儿,虎杖悠仁突然说:“我还是想玩捞金鱼,也想吃苹果糖。”
“嗯......祭典那天我们很可能要在神社帮忙,不过可以问问宫司先生能不能让我们提前结束工作,赶在祭典结束之前去逛一逛。”
“好哦!忧太,你说我们能看到烟花吗?”
乙骨忧太觉得有些困难。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清楚这样的直觉究竟来自何处。最终他只能安慰着兴奋地畅想着未来喧闹祭典的虎杖悠仁:“也许是因为村子不大,所以祭典的准备也很轻松吧?没准再等几天,一觉起来就发现街上全是灯笼了呢!”
简直就像是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骑着麋鹿送来惊喜礼物一样。
虎杖悠仁曾经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存在。临近圣诞的夜晚偶尔他会听到阵阵铃声,直到偶然有一天他发现那不过是扫雪车的轮胎上捆绑的防滑链的声音,美好的幻想就这样破灭了。
但是会送来惊喜的不止有圣诞老人。
“除了夏日祭,我们那里还有冰雪祭,”虎杖悠仁将雨伞撑开放置在玄关处晾着,小跑着打开了浴室的灯,“爷爷一直说要带我去看冰雪祭上的冰雕,但是还没能等到今年冬天他就去世了。”
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如果雪不大的话,估计农场也不会举行冰雪祭了吧?
乙骨忧太拆开了他们从杂货店买来的清洁剂,将浴室的窗户打开,又取来了小刷子。
院子后面的杂物堆里有很多没用过的刷子裹在防水布里,算是为数不多他们翻找出来的还算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阴雨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好在还有风吹过。
“要戴上口罩吗?”乙骨忧太挤了一些清洁剂到浴缸里,刺激性的气味很快散发出来。虎杖悠仁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插到橡胶手套相应的地方里,可惜小孩的手指太短,这双属于大人的橡胶手套对他来说和无指手套差不多了。他费力攥着刷子站起身,摇了摇头。
他觉得清洁剂的味道有点莫名的好闻。
和雨后从泥土中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像。
小心翼翼地跨坐在浴缸的边缘,在乙骨忧太的要求下他没有脱掉雨鞋,这样可以防止腿部的皮肤直接接触到清洁剂。
“真的好大啊,”虎杖悠仁的胸口几乎贴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弯着腰去用小刷子擦浴缸内壁有泛黄污渍的地方,“感觉都可以在里面游泳了哇!”
乙骨忧太站在浴缸外,只是将上半身探到了里面,清理着另一侧的污渍,闻言抽空抬起头,不知怎的就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射到了粉发孩子的身上。
虎杖悠仁侧着头,看起来就像是躺在自己的腿上一样,发丝全都向一侧顺从地倒下,露出了光滑的额头。琥珀一样的眼睛明目张胆地、隐秘地看着乙骨忧太。
明明看过来的时候那样大胆,却在惊动了乙骨忧太之后猛地缩了回去,眼神有些无措地四处飘荡,最后又悄咪咪地转了回来。
殊不知他这样欲盖弥彰的行为被乙骨忧太全然纳入眼中。
似乎是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虎杖悠仁的脸有点红:“......抱歉啦。”
然而令虎杖悠仁没想到的是,他的道歉似乎让对面那个黑发的孩子吓了一跳。这样激烈的反应出乎了虎杖悠仁的意料,也让他直接从原本随意的姿势挺直了身子,有些慌张地问:“怎、怎么啦?!”
“哈哈,没什么,”乙骨忧太忽然笑了起来,主动移开了目光,“悠仁总会让我大吃一惊呢。”
没听明白的孩子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乙骨忧太重新低下头去清理那些污渍。
虎杖悠仁比他更关心他自己,一旦认识到这样的事实,乙骨忧太都会为他的温柔而惊讶。第一次和父母说起那些随处可见的咒灵却没能得到理解的时候,乙骨忧太曾经偷偷地哭泣过。
抱怨过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他,怨恨过与众不同的自己。也许是这样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落地生根,那通电话只是一场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的雨,让它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恐怕在根系抓住血肉筑成的土壤时,他就有所察觉吧。等到种子真正长出嫩芽的那一天也只剩尘埃落定的感觉,连哭泣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偷偷转动眼睛,视线落在了跨坐在浴缸边缘,同样弯腰满脸认真地清理着污渍的孩子身上。虎杖悠仁的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浅红,或者那些颜色只是血液因为弯腰低头而堆积在脑袋才显现出来的呢?
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都是相当自私的人,但是他们遇到的这个孩子却与他们不同。虎杖悠仁的每次流泪都是为了他人,而非他自己。
全部,都是为了他人而哭泣。
这些眼泪证明了他并非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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