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录与正式比赛之间隔了不短的时间。
余生跟随着一位她叫不出名字的体育老师，走到了三千米的起跑点。
这里与四百米起点是同一个位置。一群人在跑道内侧等待着，上一轮的比赛还没有结束。
余生本想蹲下节省体力，却被崔浩然拎着后领拽了起来。“蹲久了血液不循环，”他理由充分，“一会儿跑起来容易腿软摔跤。”
可心跳声却出奇地清晰——“怦，怦，怦”，像有面鼓在胸腔里闷闷地敲击。
明明比赛还没开始，她心里也并不觉得有多紧张，甚至对成绩也没什么执念，可那不受控制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战栗。
她侧过脸，看了眼离她不到一米的孙雅。对方的表情明显紧绷，脸色有些发白，目光直直地盯着一旁的跑道。
余生莫名生出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心情，朝着她的方向低声宽慰了一句：“放宽心，别太紧张。”
孙雅显然是真慌了，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甚至有些发颤，停顿了一两秒，才找回平日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才不紧张。”
嘴真硬。余生在心里暗自撇了撇嘴，那股无端的紧张感倒因此被冲散了一点。
最后一组的800米终于结束了，完成比赛的运动员被工作人员引离跑道。
余生等人被示意站上起跑线。
参与比赛的人数不少，大约有三十来人，均匀分布在起点的弧形白线后。不同于短跑的分道起跑，长跑是所有人在同一线后集体出发。
余生站在比较靠中间的位置，孙雅则在她左前方，贴着内侧跑道。
“余生！”跑道内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陈旭和白琪琪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正用力朝她挥手，“加油啊！”
余生嘴角一弯，朝他们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预备——”裁判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发令枪。
两秒的安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嘭——！”
枪声炸响的瞬间，余生只觉得那声音狠狠敲在了心口，整个人随之震颤了一下，如同开弓的箭，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出去。
刚开始跑起来的时候，先前积聚的紧张化作了动力。她凭着本能冲向前方，很快就跻身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中。
但很快，呼吸声就变得越来越重，喉咙开始发紧。短暂的爆发力显然不足以支撑漫长的七圈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平时晨跑一样，努力调整呼吸——
用鼻子吸气，嘴巴缓缓吐气，试图将步伐稳定在一个匀速的节奏上。
前两圈还好。由于起跑时领先，即使后来速度放慢了些，她依旧保持在第一梯队。
风掠过耳畔，看台上的喧闹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第三圈开始，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开始在耳边交错轰鸣。
视线里只剩下面前漫长而单调的跑道，一圈又一圈，红色的弧线不断向前延伸，首尾相接，仿佛没有尽头。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她还有心思想点乱七八糟的。
第五圈，双腿开始变得格外沉重，每一次抬起都像灌了铅。然而它们却像上了发条的机械，不受控制地交替向前。
她死死捏紧拳头，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吸入空气，嗓子眼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不要用嘴巴呼吸！”崔浩然的声音突然从跑道外侧传来，清晰而短促。
她一个激灵，立刻抿紧嘴唇，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呼——吸——”的无声口令，试图重新掌控这具快要失控的身体。
终于熬到了第七圈。
赛道上已经稀疏了不少，有几个选手放弃了比赛，正叉着腰在跑道边缘慢慢走着。
尚有余力的运动员则开始加速，试图在最后一圈半实现超越。
余生视线模糊，她没有看到孙雅的身影——
或者说，她已经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人了，只有晃动的人影和色块。
“余生！加油！余生！加油啊！”白琪琪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夹在巨大的嘈杂声里。陈旭也在旁边大声吼着她的名字。
最后两百米。余生死死咬住下唇，咸涩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最后一圈了，无论如何，就只剩这一圈了。
她奋力迈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朝着前方那道模糊的白色终点线拼尽最后的气力冲刺。
在快要靠近终点的地方，她恍惚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密集地分布在跑道内侧——
是一班的同学们。
他们握紧拳头，面容激动，无数张开的嘴里齐声喊叫着她的名字。那声浪汇成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向前扑去。
终点线从脚下掠过的瞬间，她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股清新的淡香气息忽然笼罩下来。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肩，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她几乎是半靠在那人怀里，额头顶着对方微湿的衣襟，喘得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挣脱。
直到白琪琪和陈旭匆匆挤过人群，一左一右将她扶稳，她才恍惚地抬起眼。
纪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正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也有些急促，额角带着薄汗。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身后却传来一阵突兀的惊呼和骚动。
她转过身，只见孙雅跌坐在终点线后不远处的塑胶跑道上，一手捂着膝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她身旁的田情已经怒气冲冲地冲了上去，一把拦住正欲离开的一个女生，声音尖利地斥责道：“你撞到她了！你故意的！”
被指责的女生余生没见过，穿着一件普通的运动服，应该不是实验班的学生。她刚冲过终点，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抬起眼，“谁碰到她了。”侧身就要从旁边挤过去。
“别想走！”田情不依不饶地拽住她的胳膊，“我们都看见了！孙雅冲刺的时候，你从旁边斜插过来，用手肘撞她！害她摔倒了！”
余生蹙起眉，目光投向白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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