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黄晶原本打算在家歇一天。方棠昨天刚走,房间忽然空了下来,沙发上的毯子还留着被压过的褶皱,窗台上方棠留下的奶茶杯已经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她睡到下午,醒来刷手机,大数据给她推荐望京的798艺术区,免预约,说是适合i人散步漫游,不仅有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免费展览,还有设计感十足的文艺小店,逛累了随便找家咖啡厅就能坐下来发呆。这正适合她这种既需要分散注意力、又不能消耗太多体力的人。
黄晶翻了几张游客拍的园区照片——红砖墙上爬着地锦,废弃的工业管道被涂成了明黄色,某条巷子的拐角立着一座两人高的不锈钢雕塑,是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又刷了几篇攻略帖子,她觉得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黄晶从床上坐起来,洗了把脸,换上浅紫色衬衫、牛仔裤小白鞋,扎了低马尾,背上那只仿佛能装下一切的斜挎包出了门。
798的午后比想象中更闲适。五一假期刚过,游客潮退了,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大爷慢悠悠穿过主干道,画廊门口坐着打盹的保安,几个美术生模样的人坐在路边对着红砖墙画速写,背着相机的文艺青年蹲在草坪上给一只流浪猫拍照,有人扛着长焦镜头站在树荫下拍夕阳穿过钢架的光斑,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闲聊慢逛……
黄晶漫无目的地晃进一个又一个展馆。有的是当代水墨,满墙黑白灰,她歪头看了半天,觉得画里的山像馒头;有的是装置艺术,一堆旧电视机叠在一起,屏幕里循环播放雪花点,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和失眠时闭眼看到的东西差不多。
也有那种专门为拍照而生的网红展,满墙霓虹灯和塑料球池,她在门口探了个头就退出来了——人太多,还要排队。
之后又逛了两个免费展览,一个展的是当代陶艺,各种歪歪扭扭的陶罐摆在白色展台上,她盯着那只像被踩了一脚的陶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这和我小时候捏的泥巴碗也差不多。
另一个展的是青年摄影师联展,黑白照片挂满整面墙,她在一张后海雨夜的夜景前站了很久。照片里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雨丝把光晕扯成无数条细线,有个模糊的人影正撑着伞走过石桥,蛮有《盗墓笔记》里小哥的感觉的。
从展厅出来,黄晶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然后在路边一张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休息。不远处一面涂鸦墙,墙上画着一只巨大的橘色狐狸,尾巴一直延伸到墙角,有个女孩正站在狐狸尾巴末端让男朋友拍照。黄晶看了会儿热闹,然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开始刷闲鱼。
她想要一台相机——本科时候就想要,但那些牌子的入门款也基本要两三千,太贵了。她想买个小点的,ccd那种最好,便于携带,扫街也方便。
闲鱼关键词搜索CCD、老数码、复古、小巧便携,翻了半天,相中一款佳能sx210is,六百块钱,卡片机,能塞进斜挎包里,成像效果看买家秀还行。但她不太懂二手相机行情,正逐字研究卖家描述里的“九成新”到底靠不靠谱。
苏衍之刚从其中一间画廊出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看上去像是个来逛展的艺术品藏家。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随行者,正低头划着手机。
屏幕上是叶知秋刚发来的消息——昨晚五四青年节,她们的活动很成功,感谢苏衍之之前帮忙联络场地,改天请他吃饭。
苏衍之嘴角微扬,正准备回复,余光捕捉到一个浅紫色的身影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念念有词。
他收起手机,脸上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温和、无害、恰到好处,像是在任何偶遇场合中都能精准投放的社交名片。
苏衍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在研究什么?”
黄晶抬头,看到一个笑眯眯的男人——不熟,但好像见过。她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下脸盲症患者的通讯录,没翻到对应的名字,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好像认识她,于是她用一种“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但先礼貌回应”的语气说:“相机。”
苏衍之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迷茫——那种努力检索但没检索到的空白。她完全不记得他了。他自我介绍:“苏衍之。上次云顶,我们吃过饭。”
黄晶想起来了。云顶那次她全程犯病,整个晚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但他的声音她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披着外套慢悠悠走进来说“姑娘进来吃饭”的人。她说:“哦,是你。”语气平淡,只陈述一个事实:她想起他是谁了。
苏衍之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在看什么型号?”
黄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这个,六百块,不知道划不划算?”
苏衍之接过手机,认真看了几秒,像在审一份投资报告。“这款ccd最近被炒得有点高,六百这个价要看快门数,最好问卖家。”
“怎么问?”
他教她:“就问‘快门数多少?镜头有没有霉点?电池续航怎么样?’”
黄晶照着他的话打过去,卖家回快门不到两千,镜头没霉,电池续航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苏衍之在旁边笑了,“还行就是不太行,砍到五百五吧。”
黄晶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砍价?”
“做生意的,都会砍价。我只是不砍小钱。”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之前一个朋友想收一台老款ccd,我帮她在二手平台上蹲了几天。那个卖家更不靠谱,快门数都快两万了还敢说九成新。”
黄晶瞪大了眼睛,“两万次快门还叫九成新?”
“对。所以后来直接托人从日本带了一台新的,省得被骗。”
“那你对她还挺好的。”
苏衍之笑了笑,“她对我也挺好的,上个月帮我拍了件装置,没加佣金。”
黄晶点点头,没有再问——这是别人的私事,她本能地知道不该多嘴。
卖家回消息说五百五可以,她正准备下单,苏衍之忽然问:“对了,晚上有个饭局,还是上次那些人,你来不来?”他语气随意。
黄晶从闲鱼页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然后开口:“在哪?”
苏衍之报了一个地址,是亮马桥附近一家不挂招牌的法餐厅,又说了时间,晚上七点。
黄晶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闲鱼页面——卖家还在等她的确认。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远不远?”
“从798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不远。”
她又问:“那吃完你送我回来?”
“有车,可以送。”
卖家刚发来的消息:五百五,包邮。她按下了确认下单,然后抬起头:“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晚的行程就这么定了——先买相机,再去蹭一顿免费的法餐。这两件事在她心里的优先级不分先后。
黄晶在798逛到了太阳偏西。
五月的傍晚来得慢,天光还亮着,园区里的游客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换上了一拨刚下班过来看展的人。期间她逛了几家中古店,有一家专门收昭和时期的衬衫,印花大胆得让她想起方棠昨天穿的那件红色短袖。
之后又逛了一家店主审美超好的女装店,她看中了几款上衣但又不想换衣服试——试衣间排着队,脱了穿穿了脱,最后还要对着镜子左右打量。算了,下次吧。
杂货店卖的都是新奇小东西,什么陶瓷做的仙人掌盆栽、会发光的迷你地球仪、手绘的猫咪明信片,还有做成牙膏形状的润唇膏、戴贝雷帽的青蛙摆件、能折叠成巴掌大小的环保购物袋……每一样都古怪得可爱,但黄晶都是拍了照没有买。因为最后搬家会很麻烦,她早就过了什么都想往房间里搬的年纪,她对自己说,这些看看就好了。
涂鸦墙前挤满了摆姿势的游人,有人举着相机在等风把头发吹起来,有人指挥同伴“再往左一点再左一点”。空的背景很少,拍照的人站成一排等着轮流上墙。
黄晶懒得排队,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有个女生摆的姿势很有创意——假装要把墙上的涂鸦气球拽下来。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动作,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那些咖啡店装潢很好看——落地玻璃窗配着原木色桌椅,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有家店在窗台上养了一排薄荷,路过时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清凉味。
黄晶不喜欢喝咖啡,而且今晚法餐厅肯定有饮品,就不浪费这份钱了。她站在窗外拍了张照,把那些薄荷和黑板上的手写字一起收进取景框。
黄晶打卡完火车头广场——那辆老旧的蒸汽机车被改成了艺术装置,车身漆面斑驳,车轮上长了青苔,铁轨枕木间还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她绕着火车头走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
园区真的太大了,每个角落都藏着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东西,她今天只是挑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和标志性的去看了,到最后都累得走不动了。今日运动步数早已达标,再多走一步都算加班。
从14号线望京站出来转乘亮马桥方向时,黄晶头靠在挡板上,想着下次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着新买的ccd来拍照。旁边还有中国电影博物馆,能一并逛了。她把这些念头收进脑子里,和手账本上的待办事项放在一起,分类为“有空再说”。
到了亮马河附近,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片区域,之前听都没听过。
出了地铁站,黄晶沿着导航走在路上,越走越觉得有意思:一边是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牌酒店——外墙石材泛黄,大堂还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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