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黄晶来北京的第二天。
四月的北京,白天晒得人发晕,到了晚上风一吹,又凉得有点不讲道理。她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几万步,该看的都看了,该走的弯路也一条没少走。德训鞋的鞋底薄,走久了脚底板隐隐发疼,每多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该回去了。
但她不想再转公交了。
民宿在潘家园那边,地铁转公交还要再走一段路,开始不觉得麻烦,但今晚不行。今晚她的脚在抗议,她的背在抗议,她的眼皮也在抗议。黄晶站在路口,眯着眼睛往马路对面看——她近视,但平时不戴眼镜,只有看平板或电脑的时候才会架上那副银框眼镜。所以此刻她看到的街景是一幅大色块的油画,车灯是模糊的光团,路人是移动的色块。
路口停着一辆车。
蓝白配色,具体什么蓝她说不清楚,反正看着像出租车。车停在路边,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个人,穿深色衣服。黄晶没多想,她只看到:路边,一辆出租车,里面有人,车窗开着。
黄晶走上前,弯下腰,对着车窗开口:“师傅,你这车去潘家园那边吗?”
车里的人在玩手机。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黄晶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车里没开灯,他的脸半隐在暗处,五官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她没戴眼镜,也懒得分辨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人好像愣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手机没听清。
“我想去潘家园那边。”她又说了一遍。
裴砚看着车窗外这张脸。
他刚回国没几天,倒时差倒得昏昏沉沉,今晚推了两个朋友约的酒局,一个人开车出来转转。停在路边是在回消息,顺便想了想要不要去吃碗面。
然后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女孩走过来,叫他“师傅”,问他去不去潘家园。
师傅。
他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遇到过。路上被当成Uber司机也不是一回两回。但回国第二天就被人当成出租车,倒是头一次。
有点意思。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刘海,偏圆的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脸认真地在等“师傅”说话。她不是喝醉了,也不是开玩笑,她大概真觉得这是一辆出租车。
“上来吧。”
黄晶没有马上动。她一只手扶着车窗边缘,微微弯着腰,又问了一句:“那大概多少钱啊?是按时间算还是打表走公里啊?”
裴砚差点笑出来。
打表?
她问他打表还是按时间。
裴砚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停顿,像是临时从某个地方借来的词。
黄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裴砚看到了。
“……不会超过二十。”他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估算一个他根本不需要估算的数字。
听到这话黄晶心里有了底。二十,还行。夜间打车差不多就是这个价,她还怕在景区附近被宰。这人看着话不多,报价倒是挺实在。
“哦哦,好。”黄晶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出租车里常见的那种混着汽油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她也没多想,可能这位师傅比较爱干净。黄晶把斜挎包取下来搁在腿上,整个人靠在后座上。走了几万步的腿终于可以歇着了,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脚规规矩矩地踩在脚垫上。
“师傅,我去潘家园那边,就那个——”她翻了翻手机,把民宿的地址念了一遍。
裴砚没说话,发动了车。
北京的夜晚从车窗外流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黄晶靠在座椅上,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商圈变成住宅区。她最喜欢这种不用说话的行程,累了一天,最不想做的就是和陌生人寒暄。这位师傅话少,正好。
裴砚也没说话,他是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这个女孩上车之后就没再看他一眼,看窗外,乖乖巧巧地坐着,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出租车。她对他毫无好奇,这一点让他觉得好笑又新鲜。
车开到潘家园附近,导航的女声报了最后一句“前方到达目的地”。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黄晶探了探身子,从包里摸出手机,“多少钱?我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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