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平川在夜晚的时候回到了营帐,身后还跟着一群军官。
侍从很快端着吃食进来,冷清的议事营帐里不一会儿就酒暖肉香,热闹了起来。
几个幕僚和武官围坐在长案两侧面前摆着简单的军中吃食。
崔平川坐在上首,苏沅芷位落于他身侧。
崔平川作为这里的大将军,前线频繁受阻已然让他失了面子,这时候,他急需什么来找回面子,苏沅芷自然是知道这一点,在他旁边都尽力忍耐,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觥筹交错之际,一位女将军,忽然朝楚铮寒发难了。
“没想到楚公子一介文官,竟也如此擅长带兵打仗。”
她特意用了楚公子称呼楚铮寒,不屑和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这五日,楚铮寒与他麾下的队伍近乎每日都被崔平川派遣在军营与前线来回奔波,而姜琴儿却始终没得到崔平川的军令,一直驻守在军营,堪称无所事事。
她自然有所不满。
随着她的话,营帐里,十多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楚铮寒。
楚铮寒掀起眼皮,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端正坐姿,宠辱不惊道:
“姜琴儿将军言重了,楚某不过奉命前往探查敌情。”
姜琴儿勾起一边嘴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探查敌情?我听说楚公子一直带兵在弯崖村附近徘徊,可弯崖村并未失守,哪来的敌情?还是说,楚公子有特殊的行军思路,可供分析?”
此话一出,营帐里气氛立刻凝固了。
与能够自行带兵出征的其他将领不同,楚铮寒本就是作为崔平川徒弟参战,他的队伍要往哪儿走,全是靠着崔平川的军令。
姜琴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她表面上是在刁难楚铮寒,而实际上,是对崔平川朝令夕改的混乱军令,表达不满。
苏沅芷在听到弯崖村这个地名时心里一咯噔,立刻用余光观察着崔平川的反应。
他平静地给自己倒着酒,似乎完全不在意姜琴儿与楚铮寒的冲突。
面对姜琴儿咄咄逼人的三个问句,楚铮寒的回复,堪称滴水不漏。
“楚某并未有所谓的行军思路,只不过是为了当地百姓着想。弯崖村虽未失守,但离战线很近,若不及时安抚当地百姓民,恐引发更大的动乱。”
一句话里,既摘掉了崔平川的关联,又利用百姓大义把姜琴儿的话堵死。
周围将士听得都是一愣,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些钦佩。
姜琴儿沉默地盯了楚铮寒片刻,而后忽然朝他敬了一杯酒,“楚公子,大义。”
楚铮寒刚举起杯子,姜琴儿却在他回敬之前,便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伴随着酒碗放回桌上的一声脆响,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结束。
见气氛缓和,崔平川才抬眼看向下面,他的目光缓缓在二人之间徘徊,最终,停在了姜琴儿身上。
他十分客气道:“早有听闻姜将军骁勇善战,对局势把握很准,现下一看,果真如此。”
姜琴儿转身,朝他毕恭毕敬作揖:“不敢当。姜某建树实在浅薄,还望崔将军能多多指导。”
姜琴儿是在请求一个带兵上阵的机会。
崔平川挑起眉毛,呵呵笑了两声,对她拜了拜手:“朝中女将军们各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夫甘拜下风。”
他嘴上说的好听,可实际上却是在用这种抬高人的手段,拒绝了姜琴儿的提议,并告诉她——你,还不能带兵上场。
姜琴儿自然听出他言外之意,面色沉了几分,但军营里等级森严,她不可能直接拂了崔平川的面子。
她缓缓坐了回去,没再发言。
苏沅芷看在眼里,见姜琴儿垂着头有些沮丧,突然很想开口安慰她。
可她身陷囫囵,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开这个口。
苏沅芷强制自己移开视线,恢复那个崔平川身边温婉平和的小妾样子。
-
回到营帐后,苏沅芷便歇下了。
期间,有个士兵在外头求见,青雅替她拦了下去,不一会儿也自行歇下。
夜深了。
苏沅芷听见青雅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远处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窸窸窣窣,风声也停了,四周逐渐变得寂静。
可苏沅芷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弯崖村三个字,一直萦绕脑海。
在座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她和崔平川对弯崖村三个字太熟悉了。
当年李家贪污的税银,在经过弯崖村时,被当地的村民发现后上报给了朝廷。
而眼下,崔平川竟不惜让自己背负昏庸的骂名,频繁派楚铮寒去此地探查。
难道他在弯崖村,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思绪纷乱之际,身上红疹的痛感逐渐变得清晰。
从手腕到肘弯,再到上臂,胳膊上像是有一条滚烫的虫豸爬行,伴随着难耐的刺痒感从灼痛中钻出来。
苏沅芷紧紧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催自己入睡。
可痛感却沿着皮肤一层层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咀嚼着她的经络。
苏沅芷咬住下唇,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意识都恍惚之际,不知为突然想起楚铮寒今日看向她的目光。
明明是十分淡然且不着痕迹的,可苏沅芷总觉得每次楚铮寒看向她时,都有种隐秘的侵略感。
他的目光或许不带情绪,可总那样紧紧跟随,令她难以捉摸。
像是结冰的湖面下潜藏着的一头安静的凶兽,等到冰面碎裂那日,会破冰而出,把她拽入万丈深渊。
可令她感到胆寒的,并不是这头凶兽本身。
而是那个,在发现冰层裂隙后,竟然隐隐生出一些期待的,她自己。
这念头像闪电劈得她浑身发麻。
睡意消失殆尽后,苏沅芷缓缓睁开了眼睛。
营帐昏黑,她眼神虚虚落在四周的黑暗处,而后,猛然瞪大了双眼。
黑暗中,一双眼睛出现在极近的距离。
极黑。
黑到看不清瞳仁的边界,以至于她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撞鬼了?!
方才脑海里那股寒意瞬间化作实感袭击全身,苏沅芷猛然翻身坐起,下意识抬手便往那黑影脸上招呼过去。
苏沅芷的动作并不算快,但那黑影似乎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
啪。
巴掌直直落在了那人冰凉的脸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可那黑影甚至连头都没偏,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她。
诡异至极。
“青雅——”
苏沅芷叫青雅的话音未落,伸过去的手腕便被那人猛然握住。
环在腕上的手触感冰凉,力道不大,却精准又恰好地将她的动作锁死。
瞬间意识到来者何人,苏沅芷动作顿住,剩余的惊呼拐了个弯,变成诧异:“楚铮寒?!”
楚铮寒开口时还不自觉附下身子,靠近了她:“是我。”
冷冽的檀香与夜风的寒气裹在一起钻进她鼻腔,清晰到骇人。
苏沅芷张了张嘴,身上的寒意倏地褪去,变成一种无力的愤怒。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无数的疑问,从嗓子眼恶狠狠里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此话一出,楚铮寒顿了几息,似是在细细品味这三个字,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松开的动作和握住时一样无声,指节一根根从她腕骨上撤去,动作有种刻意的缓慢,在她皮肤上留下水渍一样的寒意。
苏沅芷花了好几息才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她忍住自己再扇楚铮寒一巴掌的冲动,低低道:“你大半夜钻进来做什么?”
楚铮寒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但身上的气息安静得离谱,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若不是方才那一握,她甚至会怀疑面前这团黑影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偏了偏头,似是在辨别帐中另一个人的动静。
青雅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确认不会吵醒旁人后,楚铮寒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平川已经发现了你的红疹。”
牛头不对马嘴的沟通让苏沅芷语气里的怒意更加明显:“所以呢?”
楚铮寒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崔平川现下因为战事非常暴躁,一直在给自己的战败找理由。他若起了心思,明日就会拿你的红疹做文章,说你染上怪病,秽气冲撞军营,拖累了军心士气。”
突如其来如此冷静的分析让苏沅芷的怒火瞬间消下去不少。
楚铮寒察觉她态度有所软化,声音放得更轻了:“若你因此事被逐出军营,后续去大岐山查李家运赃的路线,就没人指路了。”
话到这里,苏沅芷彻底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被惊醒后翻涌的怒意和心悸一并按了下去。
楚铮寒说的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在京师的时候,她利用红疹对付崔平川已经驾轻就熟,可军营不是大都督府,这里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有朝廷的诏书压着,崔平川被逼到墙角后会做出什么,比在京师时更加不可预测。
帐中沉默了一阵。
苏沅芷的手中,突然被塞入一个小瓷瓶。
她叹了口气,声音再响起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所以,你是来送药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她攥紧那小瓷瓶,又严肃道:“但你不该大半夜潜进我帐篷,这太危险了。”
黑暗中,楚铮寒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我早些时候差人送药,你拒绝了。”
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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