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衔蝉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那号角声不是北境军的牛角号,而是敌国的铜号——尖锐、刺耳,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过。她从桌上弹起来,头皮一阵发麻,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刀昨晚靠在墙角,此刻还在那儿。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铅灰色的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雪沫和冷风。她看到追兵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黑底绣金狼首,是拓跋赤的亲卫旗,绣旗的丝线在风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转头看向穆红筝。穆红筝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手按在门框上。门已经被他从内侧闩上了,他的另一只手撑着门板,肩膀微微弓起,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那扇门。他听到她起身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十年前他坐在马车里被接走时,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就是这样的眼神。告别的眼神。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黄酒和芝麻糖的味道,“把门打开,我们一起杀出去。”她弯腰去捡墙角的佩刀。
“蝉。”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陆衔蝉”,没有叫“陆校尉”,只是“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捡刀的动作停住了。穆红筝从怀中掏出了两个酒杯——就是昨晚他们喝酒的那两只粗瓷杯,昨晚喝完之后他将杯子收进了怀中。杯壁上还残留着酒渍干涸后的淡痕。
“酒是昨天温的。还没凉。”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瞭望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出门之前把酒壶放在炭火盆边上温着,现在应该还热。”
陆衔蝉站直了身体,手里握着那把还没出鞘的佩刀。窗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近了。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能听到,积雪被无数马蹄碾过的声响密集而沉闷,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和传令兵嘶哑的呼喊。拓跋赤的亲卫已经到了城楼下。
“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的。与其被押回京城受辱,不如我们自己选。”穆红筝把两只酒杯放在矮桌上,从怀中取出那只温了大半夜的锡酒壶。壶身还带着炭火余温,他打开壶盖,将酒缓缓倒入两只杯中。他的手很稳,倒酒的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一滴都没有洒。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两只酒杯,在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这两杯酒里,一杯没有蛊、没有毒——只是酒。另一杯里有我藏了多年的鹤顶红,我原本是准备在第三个任务失败时自我了断用的。你想喝哪一杯?”
他给了她选择。
陆衔蝉看着桌上的两只酒杯,酒液在晨光中澄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区别。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从十二岁起就刻在心里的脸,那道在城楼上被弩箭擦伤的疤还结着痂,嘴角那道昨晚笑出来的细纹还没消。窗外追兵的号角声越来越近,她笑了。
“你选哪一杯,我就喝哪一杯。”
穆红筝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镣铐的铁链、握过陆衔蝉的手腕为她包扎伤口,从来没有抖过。在敌国边境被刺客围杀时没有抖过,在雁回楼城楼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没有抖过,在磨坊里用断刀格开那柄直刺她后心的弯刀时没有抖过。但这一刻,他的手在剧烈发抖。两只酒杯在他手中轻轻碰撞,酒液在杯中荡出细碎的涟漪。
陆衔蝉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把酒杯稳住。她的手掌很暖,虎口上有长期握刀磨出的硬茧,但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度——十年前她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手,他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包伤口,她疼得龇牙咧嘴,他用两只手捧着她受伤的手给她取暖。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么暖。
她选了他左手那杯。他选了右手那杯。然后她举起杯,他也举起杯。两人的手腕交缠在一起——手腕内侧贴着内侧,手臂绕过手臂,各自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这是婚仪上交杯酒的姿势,没有人教他们,他们自己就做了。在北境除夕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中,在追兵撞门的闷响和嘶哑的号角声中,在一张摆着凉透的酱牛肉和两颗芝麻糖的矮桌前。
毒酒入喉。陆衔蝉先放下酒杯,抿了抿嘴唇,像在品最后一口酒的余味。“这酒有点甜。”
“是糖。我放了糖。”穆红筝也放下了酒杯,手指还绕着她的手腕,“昨晚你喝第一口的时候说不甜,我去灶房拿腌萝卜时顺了一块冰糖,掰碎了放在酒壶里温了一夜。你怕苦,小时候喝药都要先含一口糖再灌下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落在两人手腕交缠处。他记得她怕苦——十年前她摔伤腿喝药嫌苦,他把自己的糖省下来塞进她嘴里,她含着糖把药灌下去,然后皱着鼻子说还是苦。他说等你好了我给你买更甜的糖。一别十年,他回来之后两人几乎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他记得的所有关于她的细节都来自十年前那段短暂到只有几个月的相处,和此后十年间靠每年一颗芝麻糖维系的遥远思念。他连她怕苦都记得。
毒性发作得很快。
鹤顶红入喉不过片刻便开始发作。穆红筝先倒下,他的身体沿着椅背滑落,肩膀撞在矮桌边缘。陆衔蝉伸手去拉他,自己的腿也已经失去了力气,两个人一起倒在石板地上。她的后背撞在冰凉的青石上,但没有感觉到疼——她的手还扣着他的手,十指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下辈子,”陆衔蝉开口了,声音已经含混了,嘴角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来,“我不要做什么将军之女。太累了,刀太重了,责任太多了。我就做个小老百姓,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用巡城,不用点卯,不用对着军报发愁。”
他笑着把脸贴在她头发上。他的嘴唇也开始渗血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稳,和她记忆中那个坐在马车里回头望她的少年一模一样。“下辈子,我也不要做什么敌国质子。不要做什么七皇子。不要姓拓跋。”
她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涌得更快了,顺着下巴淌下来染红了领口,但还在笑。“下辈子,我们做两只麻雀就好。不用管天下,不用管北境,只管今天吃什么。”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嘴角的血和她的头发黏在一起。“好。麻雀。说定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中漏出去。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穿透破窗洒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他靠在矮桌腿上,两人的手腕还保持着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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