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可抬眼看向陈烬，却见这人逆光而立，面容晦涩至极，只余一个冷白轮廓。
下颌凌厉却敛着，像藏在鞘里的刀，不动声色。
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转念细想，这人先前连暗牢都算计好了，今日又是明知容瑾会来，岂会拿自己冒险。
虽不知他要如何脱身，但无需为他开口。
多说一个字，便是给容瑾添一分猜忌。
冷静些，且配合男主。
陈烬道：“老祖宗要验身，奴婢绝无二话。只是求老祖宗照拂下活人的颜面，不如先验那个死了的。”他顿了顿，语气里恭顺不减，“若说私情，他是男人，我是阉人。他与干娘闹私情，比我合适。”
容瑾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陈烬脸上停了良久，才道：“你就这么想把自己摘干净么，陈烬？罢了，就依你所言。咱家且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动手！”
内侍们应声而动，丝毫不忌惮那是个死人，三两下便将衣袍剥去。
尸身暴露在烛光下，还未凉透，可身上并无任何欢好的痕迹，连指甲印都没有。
烛火跳了跳，把满室影子搅得忽明忽暗。
“老祖宗，这尸身并无不妥之处，只有后脑一处有伤。”
苏窈神色凝重，容瑾面色亦沉了沉。
那道目光压下来：“死人已然验过了，陈烬，眼下总该轮到你这个活人了。”
男主光环呢？竟然毫无反转。
不行。这绝不行。伟人曾说过，战略防御阶段，可以输，可以败，但一定要保存自身。
总要留得青山在啊。
“干爹，横竖事情因我而起，你验我便是。不论是男人还是阉人，嫌疑都在我一身。”
她没疯，反复思量，这是最合适的法子。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脸也不要了么？”
“并非是为了他，我全都是为了干爹，只有我的身子没问题，干爹的怒气才会消，否则验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容瑾眸光微动，像深潭被风吹皱了一瞬，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窈向来心思浅薄，若他动怒，她要么惶然跪地，要么爬上床榻，用那身媚骨把错糊弄过去。
无论怎样，都绝不会如此冷静。
这冷静与无所谓的冷淡不同，是权衡利弊之后，仍然选择去做的那种冷静。
这些变化皆是从她与陈烬相识后出现的。虽寻不出确凿关联，可那根刺已经扎了进去。
“好，咱家亲自验你！”
“老祖宗！”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满室的光都跟着晃了晃，像被什么惊着了。
陈烬继续道：“干娘身上还沾着马粪草籽，万一弄脏了您的手，还是奴婢来吧。”
容瑾在两人之间淡淡一掠，没说什么，算是准了。
三人绕到屏风后，那扇屏风是紫檀嵌螺钿的，雕着缠枝莲纹，将外头一众内侍的视线悉数隔开。
苏窈想从陈烬的脸上寻出答案，可他不紧不慢，只是服侍她更衣，指节勾住袍带，一寸一寸地松开。
先露出肩头，而后是锁骨。他手指带着凉意，偶尔擦过她的肌肤，一触即离。
只要不丢性命，丢点脸怕什么。她这样劝自己，可还是止不住发颤。
她的反应瞒不过陈烬的眼。
比起惧怕容瑾，她的情绪更多是介意。
介意他身为男人，偏要触碰她。
他不禁好奇，她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是怎样的人，好生矛盾，偏每一面都展现在他面前。
这样一个矛盾的女人，竟会为他挺身而出，那么单薄的身子，护得住谁呢。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未及泛开涟漪，便没了踪迹。
可香气又缠上来了。
像一只手，从他胸腔里伸进去，不轻不重地揉捏。他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此时，媚香忽然浓烈起来。
不止屏风内，连屏风外的内侍们都躁动起来，苏窈觉出异样，不知陈烬在自己肩头抹了什么凉滑之物，气味与媚香像极了。
内侍们越发压不住，不时朝这边打量，脚步也变得杂乱，像被蜜引来的蝇虫，闹哄哄的。
容瑾脸色一沉，终于亲自绕到屋内，他的东西，谁也不能觊觎。
这时，那人道：“老祖宗，您瞧这个，这是在张虎衣服夹层里搜到的。”
内侍呈上一柄小弩，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
烛火落在那上面，光顷刻被吞了进去，像个无底洞。那寒芒从弩机的缝隙里漏出来，冷幽幽的，打断了容瑾的思绪。
“金乌弩？”容瑾的声音变了调，“他怎会有这东西？”
金乌二字落入耳中，苏窈顷刻想起原文，金乌矿是在定州地下的宝矿，削铁如泥，正是萧熠打败须混铁骑的利刃。
萧熠失势后，宝矿的地图一并消失了。那矿藏是容瑾梦寐以求的东西，若有利刃在，当今陛下便不足为惧。
“张全相关的线索已全都过了一遍，怎么从未发现过这条线索？张虎这个时辰入宫，有违宫规，定是寻了由头的，他奉了谁的吩咐？”容瑾的声音冷下去，可仍压不住怒意。
烦恼解决了烦恼。
新的一来，旧的便暂且无暇理会。容瑾的目光从苏窈身上移开，落在那柄小弩上，再也挪不开。
她趁机拢好衣裳，那袍子本也只褪到肩头，一拢一系便穿妥帖了。可她总觉得那些目光还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满室压抑，冷意漫上来，她捻着步子，无声无息地往暗处退。
忽有喘息扑在耳廓，又轻又慢地拂过来。
身侧那人正是陈烬。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些还在搜寻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的手指先动了一下，也许是他，也许是她，也许只是风。两根小指便勾缠起来，像两条溪流不经意间交汇，又迅速分开。
温热却随着那一瞬交融，从他的指尖漫过来，她忽而觉得，阴冷散去了几分。
院外又有通传声，从宫道一路递进来：“陛下派人来问，张虎何在？为何小弩还未送到？”
容瑾露出惊疑。
张虎是奉陛下命半夜入宫？陛下何时追查到了金乌矿下落？他竟丝毫未觉。
这么明目张胆地要人，好似金乌矿已尽在囊中，陛下到底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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