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傍晚时分还只是闷热难当,乌云低垂,入夜后,狂风骤起,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瓢泼之势,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冲刷殆尽。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解游今夜并未过来,遣陈瑾年传话,说是前朝有紧急军务需连夜商议,让她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时徽予独自用了晚膳,那碗八珍益气羹自然未动,被宫人默默撤下。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眼前却不断闪过白日里解游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他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为何当看到他日渐虚弱时,时徽予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淋漓的快感,反而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闷得慌,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茫然。
为了复仇,她已经将自己也变成了用阴谋伤害对方的人,这和前世的他有何区别。
不,她是被迫的,是他先害她,她只是在讨回公道。
内心的两个声音激烈地争吵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旋即被更响的雷雨声吞没。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径直走向殿门,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顷刻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长发被吹得凌乱,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她仿佛毫无所觉,一步一步,走进了庭院中央那片被暴雨肆意冲刷的空地。
雨水冰凉刺骨,瞬间浇透全身,也暂时浇熄了心头的混乱。她仰起头,任由暴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仿佛想用这冰冷与疼痛,麻痹内里翻江倒海的煎熬。
坤宁宫的宫人们被惊动,引珠第一个冲出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取来伞和披风就要冲过去,却被时徽予喝止。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逆,见其他宫人跪在廊下,心惊胆战地看着皇后在暴雨中,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她想起什么,咬牙跑出了坤宁宫。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时徽予站在天地之间的水幕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心却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油纸伞突兀地出现在她头顶上方,挡住了那倾盆而下的雨水。
伞面很大,将狂风骤雨隔绝在外,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流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却再也落不到她身上。时徽予微微一怔,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谢云深不知何时来的,他一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身姿挺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显得异常冷硬。
他手中的伞几乎全部倾侧在她的上方,自己则是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和盔甲边缘,不断流淌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哗啦啦的雨声,也隔着身份的天堑,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狂暴的风雨,和带着他气息的寂静。许久,久到时徽予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地站下去,谢云深才低低地开口:
“臣不会问娘娘为何忧愁,只愿娘娘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能护己周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也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强行压下。
又过了许久,雨势似乎小了些,时徽予身上的寒意更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谢云深察觉到了,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却又顾忌着身份,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
“娘娘,回去吧。”
他终于又开口:
“雨寒,仔细落了病。”
时徽予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谢云深沉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后,始终将那把伞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
引珠在带来谢云深之时,就已经将宫中其他人尽数打发回房中避雨,此刻唯她一人伺候,见娘娘走到廊下,她连忙上前,用厚软的披风将时徽予牢牢裹住。时徽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雨幕边缘的谢云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从未发生。
“谢统领也快去换身干爽衣裳吧,莫要着凉。”
她轻声说道,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和。
“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无妨。”
谢云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时徽予不再多说,由引珠搀扶着入了内殿。
几日后,时徽予寻了个由头,将谢云深召至坤宁宫偏殿一处无人的静室。她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从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此剑名为无憾,乃玄铁所铸,虽短小,却锋利无匹,可断金玉,是本宫机缘所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朴素的剑鞘上。
“今日,本宫将此剑赠予你。”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会是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立刻单膝跪地:
“娘娘,此等利器,末将受之有愧。”
“拿着。”
时徽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剑赠勇士,方不蒙尘,此剑在你手中,比留在本宫这里更有用处。”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声音压低了些:
“剑在如我在,望你能善用此剑。”
剑在,如我在。
谢云深猛地抬头看向时徽予,皇后眼神清亮,里面没有试探。他双手抬起,郑重地接过那柄无憾,入手沉重冰寒,剑鞘的质感粗糙坚实,承载着无尽的重量。
“末将谢娘娘厚赐,定不负此剑之名。”
时徽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静室。
谢云深独自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短剑,良久,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剑鞘,“铮”地一声轻响,拔剑出鞘半寸。剑身乌沉沉,毫无光亮,却自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刃口一线幽光,锐利得能割裂视线,果然是好剑。
他的目光落在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根用于修补铠甲的金刚针。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他凝神,在那乌沉的剑身上缓缓刻下三个力透剑身的字。
护卿安。
刻完,他还剑入鞘,将那柄名为无憾贴身藏好。
暴雨夜后,时徽予心中的弦仿佛被彻底斩断,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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