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有一个认识的人。
记忆里有一处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上挂着块旧木匾,边角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白。
院里种着棵老槐树。
盛夏时节,枝繁叶茂,风飘拂而过时有沙沙响声。那棵树下摆着长案,十几个少年摇头晃脑地坐在那里读书。
讲台上的老先生留着羊角胡,说话总慢悠悠的,手里握着把戒尺,却从不舍得真的打人。
“读书为何?”
“为明理。”
“明何理?”
“明天下之理。”
“若只为金银富贵,读得再多书,也不过是个会写字的蠢材。”
那老头总喜欢说这些大道理。
说什么天下兴亡,说什么济世救民,说什么为官者当护百姓,说什么读书人当守公道,一群少年们听得昏昏欲睡。
廊外麻雀落在枝头,树下书声琅琅。
有人偷偷传着糖块,拿毛笔戳同窗后背,随后被戒尺敲了脑袋,捂着头龇牙咧嘴。
墨香混着纸张的气味飘在空气里。
年龄各异的少年们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写着书上的字。
写着山河无恙,写着海晏河清,写着天下太平。
青霄记得阳光透过树桠,落在泛黄的宣纸上,她记得握笔时手上的茧磨得木头杆沙沙直响,然后前头一位打盹的人被先生拿书敲了脑袋。
随后是一阵笑声。
旁边突然有人把脑袋凑了过来。
那人认认真真地读着她纸上的字,念完了又偏头瞧她,好奇地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青霄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落在廊外,被廊外叽叽喳喳的鸟雀吸引了去。
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
风慢慢地吹,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惹得人直犯困。
远处大门外头有人挑担经过,那人朝书院里看了一眼,与讲台上的先生打了个招呼,与盯着门外看的青霄对上了视线,憨憨一笑,随后颠了颠扁担,优哉游哉地走了。
更远处有卖糖人的吆喝声,还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随后似乎是那路边的黄狗被不小心踢到,嗷呜嗷呜地一通乱叫。
空气里浮着晒干稻谷和泥土混杂的味道。
青霄喜欢这样的味道。
她喜欢这样的氛围。
喜欢阳光,喜欢树叶,喜欢风,喜欢每一个稀碎而平常的声音。
青霄喜欢这世间所有活着的东西。
她喜欢这一片安静与祥和。
旁边那人见青霄跑神没理她,也不觉尴尬,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参加科举。”
“如果中了进士,我就去京城。若是运气再好些,说不准还能见到惠帝。”
说到这里,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听说皇上前些年又减了几州赋税,还修了河堤,先生说这是好事。百姓过得好些,天下就太平些。若我以后做了官……我也想替大家做些事情。”
她说到这里时,眼睛亮得惊人。
青霄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那说话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极好看。
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眼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发梢镀着层暖色。
“你呢?”那姑娘笑着道,“你来这望川书院读书,定是也在期许着什么吧。”
青霄怔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小小一团。
期许着什么?
她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那时书声正盛,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交头接耳的声音弥漫于四周,对于未来的憧憬声反复传入耳廓,仿佛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情都触手可及。
青霄有些出神。
期许着什么呢?
她想,大抵是期许着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期许着明日推开窗时,依旧能看见这样的太阳,院里的槐树明年依旧会抽出新芽,期许着街角卖糖人的老头还能在那里。
她期许着讲堂里的书声不要停,远方不要起战火,期许着路边不会有人饿死,乱葬岗别再出现,期许着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期许着今日如此,明日如此,后日亦如此,年年岁岁都如此。
青霄说不清什么是海晏河清,也说不清什么是天下太平。
可若一定要让她说,大概便是眼前这般模样。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树叶在响,鸟雀在叫。
她希望这一切都不必被谁打扰。
“我希望……”
她顿了顿,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希望明天还能这样。”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志向也太小了吧!”
青霄眨了眨眼。
“但是我喜欢!”那姑娘大声说道,“我也如此,我希望岁岁年年都如今日这般,平安祥和!”
阳光洒落,槐叶飘散,然后……
天空突然落下一滴雨。
啪嗒。
雨水落在那姑娘额角。
青霄愣了一下。
天空眨眼间变得阴沉,乌云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紧接着又是一滴雨水。
又一滴。
雨越来越大,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那颜色不对。
鲜红、浓稠,像......像血。
血水从额角流下来,浸湿头发,濡湿衣襟,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被污泥覆盖。
书院消失了,树影也渐渐不见,郎朗书声诧然远去。
青霄怔怔地呆在那里,伸出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可......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血越来越多,越擦越多,她有些慌了,伸出双手胡乱抹着,袖子被染红,却依旧擦不干净。
忽地手腕一阵冰凉,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
青霄猛然回神。
夜色沉沉,虫鸣阵阵,天上根本没有下雨,只有夜风冰凉。
而她的脸上却不知何时依然一片湿意。
女子靠在她的腿上,那张染满血污的脸与记忆中的面孔一点点重叠起来,隔着许多年的光阴。
她握着青霄的手腕,指尖泛白,虚弱地笑了笑:“哭什么。”
青霄仓皇地抹了把脸,指尖的湿黏却无法让她忽略自己内心深处的颤动。
女子喟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你变得好弱,看起来不如从前了。”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一直不信。”
“你比我们都厉害得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定不会这么轻易地消失。”
青霄没说话。
她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胸口发闷,呼吸也变得困难。
女子倒像是悬着的心突然落了地。
她松开手,缓缓支起身,挪动着靠在旁边的树上。
她的目光从青霄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那里躺着一把先前带出来的刀,她费力伸出手,一点一点将刀拖了过来。
青霄突兀地回过神来,她刚想起身,女子却抬手示意她别动。
月光下,那些暗紫色毒纹已经顺着脖颈爬到了耳后,像无数细小藤蔓缠绕在皮肤之下。
女子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可神情却意外地平静。
“来不及了。”
青霄脸色骤变。
她伸手想去探脉搏,脉象乱得一塌糊涂,毒气攻心,五脏俱损。
女子在那狱中不知呆了多久,也不知被灌下了多少毒药,受到了多少凌虐。
青霄猛地抬起头,明知答案,却仍止不住吼道:“我总有办法!”
女子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灿烂得让人讨厌。
“你总是这么说。”
话音未落,她忽然抓紧刀柄,猛地刺进自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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