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扯封箱胶带的声音,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骨肉分离的听觉模拟。
“刺啦——”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出租屋浑浊的空气。谢金城手里拿着那是卷宽胶带,正试图把一个塞满了书籍和杂物的纸箱封口。他的动作很狠,像是在勒死什么东西。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易拉罐,看着他在灰尘里忙碌。
那是搬家的前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现场。
手术的对象是我们这对连体婴般的“贫穷共同体”。主刀医生是资本主义,手术刀是一封来自海外总部的Offer。
三天前,那封邮件像神谕一样降临在他的戴尔笔记本屏幕上。全英文,薪资一栏的数字长得像一串乱码,换算成人民币足以让我们这间出租屋瞬间变成一个荒谬的笑话。
那是上帝发给谢金城的登船票。而我,是被洪水遗留在岸边的淤泥。
“这一箱是你的书。”谢金城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下“林”字,笔锋透着一股决绝的利落,“那堆衣服是我的。那个蓝色的漱口杯归你,我不带走了。”
物体正在被重新赋予归属权。
在那三两年里,物权是模糊的。牙膏是混用的,洗发水是一起买的,甚至内裤有时候混洗了也分不清楚谁是谁的。贫穷消融了“你”和“我”的边界,我们曾像两株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共享着同一份养分和匮乏。
但现在,财富的预兆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藤蔓。
你是你的,我是我的。
甚至连空气里的尘埃,似乎都开始自动站队。一部分附着在他的新秀丽行李箱上,准备以此为载体偷渡到大洋彼岸;另一部分则沉落在地板上,准备陪我继续在这个发霉的城市里苟延残喘。
“知序。”
谢金城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坐在那堆纸箱中间,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这是为了庆祝拿到offer买的,也是我们这几年抽过最贵的烟。
他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火星在他指尖明灭。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因为兴奋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怎么了?”我把易拉罐捏扁,铝制品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想……”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要是走了,这儿就剩你一个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句毫无重量的陈述句。
但我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那不是留恋,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恐惧——他怕我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会像水鬼一样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这滩泥沼里。
他在等我给他颁发“通行证”。
他在等我说:“滚吧,别管我。”
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踏上他的黄金大道,去完成他的宏大叙事。
我看着他。屋顶的白炽灯泡在这个时刻适时地闪烁了两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神经末梢。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诞的冲动。我想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告诉他:“你别想走,我们就该烂在一起,像两滩烂泥一样永远别分开。”
但我只是把手里捏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哐当。
这一声响,像是法官落下的锤。
“矫情什么。”我重新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在手上,像某种粘稠的□□,“四十平米又不是装不下我一个人。你走了,我正好独占这张床,省得天天闻你的脚臭。”
谢金城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如释重负的光。他显然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也是。”他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又有些释然,“你这人向来独,一个人住没准更自在。”
“对啊。”我灌了一大口酒,酒精辛辣,冲得我眼眶发热,“你去的是总部,以后就是Global Pay了,那是干大事的地方。别为了这点儿破事磨磨唧唧的,不像个爷们。”
“干大事。”谢金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用力碾了碾,直到那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林知序,你记着。”他突然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等我混出名堂了,我不会忘了兄弟。”
兄弟。
兄弟之间也会接吻,也会在某个阴冷潮湿的夜晚像是一把燃烧的火炬吗?
这个词真好用。它像是一块巨大的遮羞布,盖住了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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