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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湿疹》(2)

小说:

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

作者:

Corcordium

分类:

穿越架空

饭桌是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折叠圆桌,桌面贴着仿红木的塑料贴皮,边角因为长年的油污浸泡而微微翘起,露出里面受潮发黑的刨花板。

母亲李秀兰端着那个巨大的汤盆走过来,热气蒸腾,熏白了她的眼镜片。

“小心烫,小心烫。”她嘴里念叨着,把汤盆重重地顿在桌子正中央。那是一只很大的不锈钢盆,里面盛满了褐色的老鸭汤,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油脂,像是一片静止的死海。

陈卫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二两的玻璃酒杯。他拿起那瓶只剩下一半的“天之蓝”,瓶口对着杯口,手腕微微抖动。透明的液体拉成一条细线,精准地注入杯中,直到液面微微高出杯沿,形成一个岌岌可危的张力弧面,却一滴也没洒出来。

这是他几十年练就的功夫,一种在微醺边缘保持绝对控制的仪式感。

“吃。”陈卫国放下酒瓶,拿起筷子。

这一声令下,晚饭才算正式开始。

陈叙端着碗,米饭盛得很满,压得很实。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是觉得儿子在外面吃不饱,所以要把所有的爱都通过淀粉填塞进他的胃里。

陈卫国伸出筷子,在汤盆里搅动了一下。不锈钢勺子刮擦盆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他精准地夹住了那只鸭腿,提起来,带起一串油水。

那鸭腿炖得皮开肉绽,惨白的骨头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肉丝挂在上面,颤巍巍的。

“接着。”父亲说。

陈叙把碗递过去。

那只沉甸甸的鸭腿被放在了他的米饭尖上,瞬间压塌了一块白饭。油脂顺着饭粒渗下去,染出一条黄色的痕迹。

“多吃点。”父亲收回筷子,语气不容置疑,“这鸭子是你二姨从乡下带回来的,养了三年的老鸭,上海买不到。在那边全是饲料鸡,吃得人骨头软。”

“嗯。”陈叙低头。

他并不喜欢吃老鸭。肉质太柴,纤维粗硬,容易塞牙。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在这个家里,这只鸭腿不是食物,是一种特权,一种长子、男丁独享的皇冠。三十三年来,只要他在家,这只腿就永远属于他。

这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标记。标记着他是这个家庭资源的绝对继承者,同时也标记着他必须承担的义务。

陈叙夹起鸭腿,咬了一口。皮很厚,在那层肥油下面,是坚硬的肌肉纤维。他用力咀嚼,腮帮子发酸,却很难咽下去。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省台的新闻联播。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充当着这顿饭的背景音,填补了父子之间无话可说的空白。

“那个……隔壁你王伯伯家的老二,叫小涛的,你知道吧?”

母亲没有动筷子,她正忙着把锅里的青菜盛出来。她的声音混杂在电视新闻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陈叙听出了那种特意调整过的频率。

陈叙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块干柴的鸭肉卡在喉咙口:“不太记得了。”

“就是小时候经常跟在你屁股后面流鼻涕那个。”母亲坐下来,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雾气,“上个月生了。是个儿子,八斤二两。”

“哦。”陈叙终于把那块肉咽了下去,“挺好。”

“好什么呀,折腾死了。”母亲戴上眼镜,眼睛里却闪着光,“说是难产,顺转剖。王伯伯急得在产房外面哭。不过看到孙子那一刻,老头子高兴坏了。昨天见人就发红蛋,那个红鸡蛋染得,满手都是红的。”

“八斤二两。”父亲突然接过了话头。

他端起那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滋儿”地一声,抿去了一层。辛辣的酒气瞬间在狭窄的餐厅里弥漫开来。

“是个大胖小子。”父亲放下杯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老王这下算是落地了。前几年他还愁,说小涛工资低,找不到媳妇。你看,这不也过来了?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图个什么?”

父亲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饭桌上方升腾的热气,落在陈叙的脸上。

“不就图个后继有人?图个死了以后,坟头上有个人摔盆,有个人哭?”

陈叙感到胃里一阵痉挛。那块刚刚咽下去的鸭肉仿佛变成了铅块,坠得生疼。

这是每年春节餐桌上的保留剧目。

父母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猎人。母亲负责铺垫,用邻里街坊那些琐碎的、具体的幸福作为诱饵;父亲负责收网,将那些琐事上升到伦理、宗族、生死的高度,最后化作一记重锤,敲打在他这个“异类”的身上。

他们从来不会直白地逼问“你为什么不结婚”。那是没受过教育的农村父母才干的事。他们是体面人,他们用“别人的圆满”作为镜子,立在饭桌中央,强迫陈叙去照出自己的“残缺”和“畸形”。

陈叙低头扒饭,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粒。

“那个小涛,初中都没毕业吧?”陈叙突然说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击,也许只是为了打破这种窒息的审判。

“学历高有什么用?”父亲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学历高能当饭吃?能当孙子抱?人家小涛虽然是在厂里打工,但人家活得明白!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叫过日子。你呢?你在上海,是经理,穿得人模狗样,回家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那叫什么?那叫漂着!”

“漂着”这两个字,被父亲咬得很重,像是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母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吃鱼,吃鱼。大过年的,少说两句。陈叙工作忙,那是干事业。”

“事业?”父亲并没有顺着台阶下,酒精让他的脸泛起一种猪肝红,眼神也变得浑浊而咄咄逼人,“再大的事业,没人接班,那就是断头路。等到六十岁,七十岁,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护工虐待你,你连个喊冤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凄凉了。”

陈叙握着筷子的手骨节泛白。

他想说:我有伴侣,他对我很好。我们有保险,有信托,有彼此的意定监护协议。我们不凄凉,我们过得比那个为了奶粉钱在流水线上三班倒的小涛要有尊严得多。

但他看着父亲鬓角那片触目惊心的白发,看着母亲因为常年接触冷水而变形、贴着创可贴的指关节。

那些话就像吞进肚子里的生铁,沉甸甸地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个家里,真相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如果他说出真相,父亲那套赖以生存的“面子体系”和“宗族逻辑”就会瞬间崩塌。父亲会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失败了,彻底输给了那个只有初中文凭的老王。

由于爱,或者由于一种被驯化后的懦弱,陈叙选择了闭嘴。

餐厅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剩下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沉闷得像是在水底。

陈卫国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有点急,他皱着眉,发出嘶哈的声音,像是在吞咽某种苦药。

“我也不是催你。”父亲放下酒杯,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语气软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苦口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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